第二天中午,陸燃去了那家被系統標記為“疑似批次刪評”的店鋪。店名挺普通,叫“老何家常菜”,開在城北一條生活氣息很濃的老街上,兩邊都是菜市場和五金店,中午街上的人流量不算少。
陸燃到的時候己經過了十二點,店裡面坐了七八桌,大廳裡飄著油鹽醬醋的老味道,有炒菜有燉菜有清蒸,煙氣混著人聲,看著挺熱鬧的一間鋪子。他找了個空位坐下,選單是那種過塑的紙,翻了兩頁,價位中等偏下,家常菜為主的路線。他點了一份糖醋里脊和一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他翻了翻這家店在平臺上的頁面。評分3.6,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評論區總共只有不到一百條評論,最新的一條是半個月前。他劃到底看了一下時間分佈——這家店在平臺上掛了三年的記錄,前兩年的評論非常密集,差不多每個月都有二三十條,最近半年突然稀疏下來,近三個月總共不到十條。一個做了三年的老店,評論數突然斷崖式下跌,如果不是生意急劇變差,就是後臺有大量評論被刪掉了。
糖醋里脊端上來了。陸燃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外皮炸得脆,掛汁的稠度也合適,酸甜比例中等偏上,肉本身沒什麼問題。他又吃了兩口飯,米飯蒸得軟硬適中,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但當他放下筷子掃了一圈店裡那些正在吃飯的客人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店裡的人流量不低,這頓飯的功夫他己經看見兩桌人吃完離席,但他們的手機螢幕上都沒有亮起外賣App的介面。按照一般餐飲店的正常比例,至少會有兩三個順手拍個照發條評論的客人,但陸燃觀察了半小時一個都沒有。
他放下筷子等了一會兒,等一個看起來面善的大媽結完賬走出門的時候跟著出去了。大媽提著一袋打包盒走得慢,陸燃跟上去搭了一句話:“大姐,剛才那家店您常來嗎?”
大媽回頭看了他一眼:“常來啊,我住後頭那棟樓的。”
“他家東西怎麼樣?”
“味兒不錯,比周圍那幾家都強。老闆人也好,認識我都給多打半勺菜。”大媽說完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為啥評價一首上不去。”
“您給寫過評價嗎?”
“寫過呀,去年寫過兩次,寫得可好了。”大媽撓了撓頭,表情有點困惑,“但是後來我再搜那家店,我那兩條評論都沒了,問了老闆他說是平臺系統自己抽風吞掉了。”
陸燃謝過大媽回到了店裡。他結完賬沒有馬上走,站在門口假裝看手機,餘光掃著收銀臺的方向。等了大概幾分鐘,他看見老闆——一個五十來歲肚子微胖的男人——背對著大廳在收銀臺後面低頭操作手機,手指在螢幕上不停滑動和點選,每次點選之間間隔大約兩到三秒,像一條一條地翻著什麼然後逐條刪除。陸燃又觀察了大約五分鐘,老闆的手指一首在重複同樣的動作。
陸燃走出店門,站在街邊的樹下面掏出手機把剛才觀察到的細節整理了一遍。他把平臺上現有的十幾條評論全部截圖儲存了,然後開啟差評編輯框,寫了一段內容:“老何家常菜,菜品本身沒問題,糖醋里脊做得過關,米飯軟硬適中,後廚沒發現明顯違規。但店鋪評論區存在異常——該店三年曆史,評論總數不到一百條,近半年的評論數量斷崖式下降。我在現場觀察到老闆持續手動刪除評論的行為,時間約五分鐘,動作重複連貫,目測刪除了至少十條。這位老闆做菜的手藝尚可,但評論區不是自家後院。差評需要存在是因為爛店該被看到,好評需要存在是因為好店也該被看到。把手動刪評的習慣停了,菜本身能替你說話。一星。”
他點了釋出。系統稽核通過了,續命值加了十五天,總餘額到了五百八十天左右。
陸燃收起手機往回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店的門口。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店裡出來了,站在門口抽菸,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波動,像是在看街景。
陸燃收回目光繼續走了。他走在老街的石板路面上,陽光從兩排老房子的屋簷中間漏下來落在肩膀上。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掏出手機翻了翻系統面板,三級差評師的新許可權確實生效了——那條差評釋出之後不到二十分鐘,系統後臺顯示影響力擴散功能己經啟用,覆蓋了周邊一公里內的所有家常菜館。他看了那條資料一眼,沒有多看,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沿著石板路朝公交站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