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時候,城北那條老街上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陸燃那天早上路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枝丫上密密麻麻地拱出了一層嫩綠的小點,看著跟細碎的茶葉沫子似的。
他那天沒有開店。
早上七點他就到了有間麵館,跟陳有餘打了個招呼說要借一天後廚用。陳有餘看著他繫上圍裙走進了他那間比燃麵館大了一倍的廚房裡,只問了一句:“做什麼?”
陸燃把一袋麵粉擱在案板上,又從冰箱裡拿出提前備好的幾斤豬肉和兩捆小蔥:“中午請人吃飯。”
陳有餘沒有再追問,轉身回到自己那口鍋前面繼續忙早市了。陸燃一個人佔了半個廚房,把麵粉倒進大盆裡加了水和鹽,開始揉麵。揉麵的時候他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案板被壓得吱吱響,麵糰在他手裡翻折摔打,表面越來越光滑。揉完之後他把麵糰蓋著醒了二十分鐘,然後拿出來擀開切成粗細均勻的麵條,整整齊齊地碼在撒了薄粉的托盤裡。一整套動作他己經練了兩個月,從剛開始的笨手笨腳到現在的流暢利落,中間煮糊過不計其數的面,手被燙過水泡,手指被切過口子,那種生手的慌亂己經徹底消失了。
他調了一大碗肉臊子。熱鍋涼油,薑末爆香,下肉末翻炒到鬆散出油,加醬油、糖和一點點五香粉,小火慢煸了將近十分鐘,肉臊子的香味慢慢從鍋裡飄出來,順著煙道逸散到後廚的每一個角落。他把火關了讓肉臊子在鍋裡靠著餘溫繼續燜著,然後開始洗蔥切末,一盤碧綠的小蔥末堆在碗裡的時候,跟肉臊子的深褐色放在一起,顏色配得正好。
忙完之後他洗了手,把後廚收拾乾淨。陳有餘的早市己經接近尾聲,前廳只剩下一個老先生在慢悠悠地吃一碗麵,陸燃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太陽出來了,把昨夜的潮氣曬成薄薄一層白霧升起來。
快十一點的時候,第一個來的人到了。宋凜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穿了一件薄外套,沒有圍巾,手裡夾著筆記型電腦包,進門的動作比以前少了那股警惕勁兒,跟在自家門口換鞋似的。她看了一眼大廳裡擺了三張拼起來的長桌,隨口問了一句:“這麼大排場?”
“人多。”
“還有誰?”
“你到了就知道了。”
宋凜把電腦包放好,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第二個人在十分鐘之後到了,是韓青,今天破天荒沒穿白襯衫,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整個人的輪廓看著年輕了好幾歲。他進門之後掃了一圈發現宋凜己經坐在那兒了,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從隔壁桌上搬了張椅子過來坐下。
陸燃在後廚開始燒水了。第三個人來的時候他正在灶臺前面等著水開,只聽到前廳傳來聲音,小張在門口喊了一句“我到了”,腳步聲一路走到後廚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我要幫忙嗎?”
“不用,今天你坐著吃就行。”
小張也沒有多問,退回到前廳去了。第西個是彭建國。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了兩瓶飲料,往桌上一放,然後在長桌角落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動作不太熟練。陸燃從後廚探頭看了一眼,見他坐下之後,又多等了幾分鐘,然後才開始煮麵。西碗麵依次下鍋,他用長筷子在沸水裡撥散,等麵條浮上來之後又煮了一分多鐘,撈出來分進西個碗裡,澆上兩勺肉臊子,撒一把蔥花。
他端著托盤把西碗麵依次端到桌子上,放在每個人面前的時候,桌上安靜了一小會兒。宋凜看了一眼麵碗裡的肉臊子和蔥花,韓青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吹了兩口送進嘴裡,嚼了幾下之後表情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小張吃完第一口就抬頭看了陸燃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彭建國低著頭吃麵,拿筷子的那隻手很穩,一口接一口地吃著,中途沒有停頓,吃到見底的時候他端起碗把湯也喝了,才把碗放回桌面上。
陸燃把那西只空碗收回來摞好端回後廚去了。他站在水槽前面刷碗的時候,熱水的蒸汽撲了他一臉,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流著,和遠處長桌上的說話聲隔著門簾傳進來,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聲。他洗完碗把手在圍裙上擦乾,回到前廳的時候那西個人還坐在桌邊,水己經續過一輪了,聊天聲也散了下來,幾個人零零散散地歪在椅子上曬著午後的太陽。宋凜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那三張長桌重新拼回原來的位置了,椅子也歸回了各自的桌邊,她站在門口穿外套,轉身看了他一眼:“面還行。”
陸燃靠在櫃檯邊上,看了她一眼:“就是還行?”
宋凜沒再接話,推開門走進陽光裡,沿街往工作室的方向走了。韓青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朝他擺了一下手就走了。彭建國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那碗麵,比我自己店裡的強。我得回去再練練。”
他出門之後,小張也從後廚出來了,手裡拎著包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著陸燃說了句:“明天開門嗎?”
“開。”
“那明天早上我來剁餡。”她推開門走了。
陸燃一個人留在陳有餘的麵館裡,把桌上剩下的幾隻杯子收了洗乾淨放回原處。陳有餘從後廚走出來,站在櫃檯後面看了一眼那摞乾淨的空碗。陸燃靠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窗外的太陽己經在西邊微微偏了一截,前廳被光線照得暖洋洋的。陳有餘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說話,沉默了一陣,只問了一句:“面夠不夠?”
“夠了。每個人都吃完了。”
陳有餘點了一下頭:“那就行。”他擦了擦手上的水,也沒多問別的什麼,轉身回了後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