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白凝雪已經走到了後山腳下。
雪停了。可山裡的冷不一樣——不是落雪的那種冷,是地底往上滲的那種冷,滲進骨頭縫裡,滲得人腳底板發麻。白凝雪把掌心那半塊殘渣攥緊,殘渣在字底下蹭著,燙得她掌心出一層薄汗,可她不鬆手。
白家主母走在最前面。提燈的光只照三步遠,三步之外是一片白,白得空,空得像紙,像等人在上面寫字。
蕭衍跟在白凝雪身後半步,手裡沒拿火把,可他身上的藍火自己亮著——不是燒,是滲。藍火從他袖口、領口、衣襬下邊滲出來,滲到雪地裡,滲成一條極細的線。那條線繞著白凝雪走的那條路往前伸,像一條在雪底下爬的蛇,看不見,可知道它在那裡。
蕭河帶著兩個人在最後,手裡提著繩和鏟。
墳堆在山腰。白家主母說,三個躲在那兒,不是隨便躲的——那地方埋著白家歷代死了的人,墳連著根。根在那兒,種子的根也在那兒。
躲在那兒,是為了借根氣養種子?白凝雪問。
主母說,是為了等。
等什麼,主母沒說。可白凝雪懂了。老太太、秋禾、白桐,三個人蹲在祖墳堆裡,不是為了活,是為了種子。種子在他們眼睛裡,殼還沒碎,他們得守著那個殼,等殼自己醒——或者等別人來幫他們醒。
蕭衍在身後輕聲說:前面就是。
白凝雪抬眼。
山腰上,一堆一堆的白雪凸起來,凸得不高,矮的只到她膝蓋,高的能到她胸口。墳堆大小不一,排列也沒什麼規矩,東一個西一個,像一群睡在地上的人。墳堆之間的雪地上,沒有腳印——三個人躲進去的時候,是從地底下鑽進去的,沒走地面。
主母停下腳步。
她沒往前走,就站在山腳,提燈的光往上一照,照到最近一個墳堆,照到墳堆頂上那塊石頭。石頭是舊的,上面的字被雪蓋了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半,白凝雪認得——是字。
白家祖墳。
老太太在最上面那個。主母說,秋禾在中間,白桐在最下面。三個人,三個位置,守著根的三段。
什麼意思?蕭衍問。
白家祖墳的根分三段。上段連著老太太的眼睛,中段連著秋禾的眼睛,下段連著白桐的眼睛。三段根從三雙眼睛裡長出來,長到祖墳裡,在地底下連成一股。三個人只要有一個還在,根就斷不了。
白凝雪明白了。天神把殼種進這三雙眼睛裡,不是隨便種的,是順著白家祖墳的根種的——根在墳裡,墳連著祖,祖連著家。把殼種在根的眼睛裡,就是把殼種進白家的血脈裡。白家世世代代,根都連著殼,殼都連著天神的那塊核。
所以要燒,就得三個一起燒。白凝雪說。
主母說,要一個一個燒。
為什麼?
因為根會護。三雙眼睛連著同一根,根看見火燒,會把火往別處引。得先燒最上那段,讓根沒力氣往下護了,再燒中間那段,最後燒最下面的那段。一段一段卸,根才護不住。
白凝雪點頭。她鬆開掌心,殘渣在字底下蹭了一下,然後她把另一隻手翻過來。掌心裡,有一道極細的青白火苗。火苗不是從外頭點的,是從她丹田裡長出來的——厄火。厄火從丹田裡往掌心走,走到指尖,凝成一根比針還細的線。
她把那根線,往自己眉心一引。
引完,她閉上眼。
厄火順著眉心往裡走,走的不是經脈,走的是根。根不在白凝雪身體裡,可她丹田裡有災厄之力,災厄之力認根,順著根就能摸到白家主脈的根,摸到主脈的根,就能順著根往上走,走到祖墳,走到老太太眼睛裡。
這個法子,是莫凡在繩子上教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