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洞裡,遮雪鏡的餘溫還沒散。
雪兒盤膝坐在鏡前,溫白的光已經從胸口收了,可石壁上那顆心跳的印子還在,淡淡的,像誰用指尖按過。主母立在鏡側,手覆在鏡沿,指節比昨夜更穩。
禮成了,她說,“白硯必去搬人。莫河守在山下,他搬不動,就往更上頭搬——往莫元明搬。”
莫青靠在牆邊,心口舊傷被禮成的那股暖壓著,難得沒疼。她看了眼雪兒,又看了眼縮在角落的莫清夢。
清夢一整夜沒睡。從昨兒雪兒入關起,她就坐在洞角,抱著膝,眼睛望著石門那頭——望著山下,望著那個替她擋了一整年刀的兒子。此刻她眼圈還紅著,可神色是松的。二十年前她抱著莫凡翻雪山,二十年後的今天,她的孩子,在山下替她擋刀,她的另一個孩子,在山上定了厄。兩座山,一根繩,都拴住了。
雪兒輕聲,“我在鏡裡,聽見山下了。”
主母轉頭看她。“聽見什麼?”
他還在溪裡。雪兒說,屏障沒撤。比昨夜更厚了,可更……軟。不是硬擋,是裹著擋。她頓了頓,“他還擊了一下掌。我聽得見。就像……隔了幾百里的山,他在替我把被角掖好。”
白欣彩在洞口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抿住。
莫清夢的淚又上來,這次是笑著落的。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這小子,從小就不會說好聽的話,倒會做這種事。”
他不是做給你看的。主母走過來,在雪兒身邊坐下,“命格相鏡,厄與災同源劈兩半。你定了型,這繩就不再是單向的叩了。他能敲你,你也能聽他。往後,你不用下山,也知道他在哪、安不安。”
雪兒低下頭,掌心那點餘溫更清楚了。
那若有人要去傷他呢?她問。
洞裡靜了一瞬。
主母的眼底沉了沉。“莫元明要來,是躲不過的。白硯一下山,莫河的訊息、白硯的訊息,兩路都往他那兒去。他這回不會再只派莫河了。”
我不下去。雪兒說得很平,“他守多久,我等多久。命格的繩,兩頭都要有人攥著,才斷不了。”
莫青走過來,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厄火溫溫的,順著肩頭滲進去,把禮成後那點虛浮,壓回了實處。
傻丫頭,莫青笑,“誰說要你下去了。他守他的溪,你守你的山。可山不能死守——白硯搬來的人若多,這洞就成甕了。”
主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
今日起,洞不封死。彩兒守第一哨,青兒護法,清夢歇著養神。她看向雪兒,“你做一件事——把厄開啟,聽山下。莫凡那頭若有異動,你比誰都先知道。這不是打架,是耳朵。”
雪兒點頭。她閉上眼,第一次,不是被動地等繩那頭來叩,而是主動把厄之力順著命格的繩,輕輕送下去——
山下溪邊,莫凡正閉著眼。他忽然到一點溫白的光,順繩爬上來,像一隻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他沒睜眼,只把掌心裡那點力,往回送了一寸。
繩兩頭,都暖了。
莫清夢望著石門,忽然輕聲說:那枚銀鎖,我見過。二十年前他打的,託人捎來莫幽城,我沒敢收,原樣退了回去。如今他掛在腰上……她笑了笑,笑裡發苦,“這男人,一輩子把話說反。”
主母握了握她的手,沒接話。洞外,雪落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