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雪山的輪廓從黑裡浮出來,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莫凡還立在溪裡。一夜沒動,屏障卻比昨夜沉了三分——不是累,是繃。他得到繩那頭雪兒安穩的呼吸,也得到山下林子裡,白硯翻來覆去的聲音。那小子報完信,在莫河營裡討了塊石頭坐著,眼睛卻一直往山上瞟。
莫河沒睡。他坐在火燼邊,刀橫在膝上,時不時望一眼溪裡。
然後角聲響了。
不是莫河營裡的號。是從山外那道長隘口傳來的,低而長,像一頭老獸在喉嚨裡滾。莫凡瞳裡的黑紅,驟然一凝。
他認得這角。在南部邊界的鬼門前,他聽過一次——莫元明本部集結的聲音。
林子盡頭,雪沫被踩開。一隊黑甲從隘口魚貫而入,甲葉上凝著遠路的風霜。旗沒打全,可領頭的那匹烏騅,莫凡在鬼門那頭見過——莫元明騎的,蹄下踩過歸墟之眼的灰。
莫河猛地起身,刀垂在身側,沒握緊。他迎上去半步,又停住,像是忽然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見這個人。
莫元明沒看他。烏騅踏進溪邊的淺灘,停住。他勒韁,低頭,望進溪裡。
那道黑紅的影子,比在鬼門那頭更高了些,眉眼的輪廓,在晨光裡越來越像一個人——像他年輕時,照鏡子前的自己。
莫凡也抬頭看他。
兩人隔著一道溪、一道屏障,誰都沒先開口。風把莫元明袍角掀起來,露出腰間那枚銀鎖——這回沒藏在懷裡,就那麼明晃晃掛著,鎖面被摩挲得發亮。
白硯從林子裡竄出來,撲到烏騅前,跪都不是跪,是半弓著腰:“家主!那丫頭禮成了,厄力定型!莫河按兵不動,這小子在溪裡擋著——”
我知道。莫元明打斷他,聲音不高,“你下山報信的時候,莫河的密報,早到本部了。”
白硯一噎。
莫元明終於把目光從溪裡移開,落到白硯臉上。那眼神很淡,淡得白硯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忽然想起家主那句密令:白硯若先得手,格殺勿論。家主從沒信過他。
你開的新路,莫元明說,“銅釦上的劃痕,白家本部的人認得。你以為你做得乾淨。”
白硯的膝蓋軟了。
莫凡在溪裡輕輕了一聲。你自家的人,你自家收拾。他對莫元明說,“我只要這溪裡的水,別被人踩渾。”
莫元明垂眼,看向水中那張年輕卻不肯低頭的臉。山風捲著雪沫撲下來,他抬手,把那枚銀鎖握進掌心,像握著一個遲了二十年的字。
你娘在山上?他問,問得竟不像審,像一句遲了二十年的話。
“在。”
“我想見她。”
她不願見你。莫凡說,“你上不去。”
溪水嘩嘩。烏騅噴了個響鼻,蹄下的淺灘被莫元明的化神境威壓無聲壓出一圈漣漪——可那漣漪撞上黑紅屏障,像浪拍在礁上,散了。
莫元明沒再催馬。他把韁繩鬆了一寸,望向山的方向,很久,才低聲說:
“那我就,在這兒等。”
莫凡瞳裡的溫白光,微微一跳。繩那頭,雪兒似乎也到了這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