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是被人壓上來的那股力驚醒的。
她正順著命格的繩，把厄之力輕輕送下去，覆在莫凡手背上。忽然，繩那頭一沉——不是莫凡的力，是另一道，又冷又重，像一座山，從外面，壓到了莫凡身上。
她猛地睜眼。
遮雪鏡前的石壁，那顆心跳的印子，跟著顫了一下。
怎麼了？主母一步上前。
雪兒沒答，先把厄之力收回三分，凝神去。命格的繩，此刻繃得發緊——一頭是莫凡，黑紅溫白，穩穩的；另一頭，卻多了一個人。一個她從沒過、卻莫名熟悉的存在，浩大、冷冽，帶著化神境的壓迫，正一寸寸，壓向莫凡那側的屏障。
……山下，來人了。她輕聲說，“不是莫河。比莫河重。比莫河……老。”
莫青和主母對視了一眼。
莫元明。主母吐出三個字，聲音穩得像鑿進石壁，“他到了。”
莫清夢從洞角站起來，膝上的布巾掉在地上。她望向石門，望向山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二十年前那個把她和兒子流放的人，此刻，就在山腳下，隔著幾百里，壓著她的兒子。
雪兒閉上眼，更用心地去。
那道冷重的力，壓在屏障上，卻沒真正破進去——它在屏障外停住了，像浪拍在礁上，散開。她到了莫凡瞳裡那點溫白的光，在對方壓力下，微微一跳，又穩住了。她也到了，對方說的一句話，隔著幾百里，順著繩，落進她耳裡：
“那我就，在這兒等。”
那聲音。雪兒說不清為什麼，脊背竄起一層細栗。不是怕。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命格相鏡的另一端，災與厄同源，她到的，是災之力的來處，是莫凡血裡那一半的源頭。
是他。她睜開眼，看向主母，“莫凡的……父親。”
主母點頭，眼底沉得厲害。“他來了，就不是莫河那點兵能比的。他是化神境，是莫家嫡系長老，是二十年前親手把清夢姑姑和你……和莫凡推出門的人。也是鬼門那頭，最後替凡兒守過門的人。”
莫清夢終於出聲，聲音啞得像砂紙：“他來，不是為了抓凡兒一個人。”
他來，是為了見你。主母看著她，“白硯一下山，兩路訊息都到他手裡。他比誰都清楚，凡兒守在溪裡，守的不是白家的丫頭，是山上的你。”
莫清夢的手指攥緊了衣角。二十年前她被推出莫家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門後面，沒有人送。如今她的兒子，替她把那道門，從外面，抵住了。
我不下去。她說，很慢，“他若真想見，讓他自己上來。他上得來，我再決定，見不見。”
主母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主母轉向雪兒，“你做你的耳朵。莫凡那頭，他壓得住，你就別分力去扛——你剛定型，厄還嫩。若那人力道太重，你只’聽’，不接，明白嗎？”
雪兒點頭。
她重新閉上眼，把厄之力順著繩，輕輕送下去——不是去擋那個人，是去墊在莫凡背後。像昨夜他替她掖被角那樣，她替他，把腰挺直的力，悄悄送過去一寸。
繩那頭，莫凡似乎到了。他沒回頭，可屏障又厚了半分。
雪山洞裡，幾個人都不說話。只聽著幾百里外，那道冷重的力，和那道黑紅的影，隔著一道溪，僵持著。
而繩，把兩頭，都拴住了。
主母望向洞外落雪，低聲補了一句，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厄之子一定型，三界都會覺。莫元明只是頭一個到的。天神、地煞，那盤棋的別人，遲早也會來摸這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