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沒有催馬過溪。
他勒著韁,在淺灘上立了半晌,然後翻身下馬。烏騅被親信牽到林子邊,他一個人,走到溪沿,和溪裡那道黑紅的影子,隔水對望。
白硯還半弓著腰,不敢起。莫元明沒再看他,只對親信抬了下下巴:“把人帶下去。白家旁支的賬,回本部再算。”
白硯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莫元明的眼神掃過來,像刀背拍在臉上,他把話嚥了回去,被人拖進了林子。
莫河站在火燼邊,看著這一幕,刀終於徹底垂下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在溪邊舉起的刀,從一開始,就砍不下去。
你處置得乾淨。莫凡在溪裡說。
他本就不是自己人。莫元明答,目光仍落在莫凡臉上,“密令裡寫得清楚——他先得手,格殺勿論。我從來沒信過白家的內鬼。”
“那你信我?”
莫元明沉默了一息。
在鬼門那頭,他慢慢說,“你掌心貼上來那一刻,我以為我要失手接不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可你穩得像山。”
他抬手,按在腰間那枚銀鎖上。鎖面被摩挲得發亮,二十年的灰,磨掉了。
這鎖,是你出生時打的。他說,“我塞進匣底,沒送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送,就認了你是我的種,就護不住你。莫家容不下災厄之子,我比誰都清楚。”
溪水嘩嘩。莫凡沒接話,只把屏障又穩了穩。繩那頭,雪兒的厄之力正悄悄墊在他背後,溫溫的,像一隻手扶著他的腰。他得到她的不安,也得到她的穩。
你娘在山上,莫元明又說,二十年前我把她推出門,是怕她和你一起死。流放莫幽城,是莫家能給她的最輕的罰。他頓了頓,“可這一年,我才知道,她在莫幽城,過得比死還難。第十七層的反噬,透過因果線,抽到她身上——我查案時翻的舊檔,字字都在說我錯了。”
莫凡瞳裡的溫白光,輕輕顫了一下。
你說她不願見我。莫元明聲音低下去,“我不上去。我就在溪邊等。等她什麼時候,願意見。”
“你等得起?”
我等了二十年。莫元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雪山上化不開的冰,“不差這一程。”
風過溪面。莫凡閉了下眼,又睜開,看向莫元明。
那你記住,他說,“溪裡有我一天,這座山,你就只能站在外頭等。你想見她,先過我這道關。不是莫家的關,是我的關。”
莫元明點頭,沒惱,也沒退。
他轉身,走回淺灘,在烏騅旁坐下,從懷裡摸出塊乾糧,慢慢嚼著。親信要支帳,他擺了擺手:“不用。就在這兒,守著。”
莫河走過來,低聲稟了句什麼。莫元明聽完,望了眼溪裡的莫凡,對莫河說:“把營扎遠些。別逼他。他守他的,我們等我們的。”
莫河應了,轉身去安排。走過溪邊時,他鬼使神差地,朝那道黑紅的影子,微微頷了首。
雪山上,風捲著雪沫,落進溪裡。
莫凡還立在溪心。屏障沒撤,可這一回,對岸不再是敵營——是三個等的人,和一個守的人,隔著一道溪,誰都沒先動。
繩那頭,雪兒到了這一整幕。她收回厄之力,唇角彎了彎,像昨夜鏡前那樣,安安穩穩。
命格的繩,兩頭都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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