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盤在鏡前,手還按著那面石壁。心跳的印子還在,溫溫的,一下一下,像誰在牆那頭輕輕叩門。
她閉著眼,順著命格的繩往兩頭聽。一頭是莫凡,黑紅溫白,穩在溪裡。另一頭是莫元明,浩大冷冽,壓在屏障外,沒再往前。兩道力之間,繩繃得平,像一根被兩頭拉住的弦。
她正要把厄之力再送下去,墊一墊莫凡的腰,繩上忽然多出一絲別的東西。
很細。很高。像有人在天邊撥了一下極薄的銅片,餘音落下來,不是從莫凡那頭來的,也不是從莫元明那頭來的——是從更上面來的。從天上來的。
雪兒眉頭輕輕一皺。那絲餘音裡沒有惡意,也沒有暖意,只有一種打量。像是隔著極遠,有誰垂下眼,看了雪山一眼。
主母。她沒睜眼,手從石壁上抬起來,“繩上,有第三個人。”
洞裡幾人同時看過來。
主母一步上前,蹲到她身邊:“什麼樣的?”
說不清。雪兒慢慢描,“不冷不熱,就薄。薄得像一層窗戶紙,貼在繩外面,沒進來,只是貼著聽。不是人界的聲音,也不是鬼獄的。是上頭——天那頭。”
洞裡靜了一息。
主母的臉色沉了下去。她直起身,望向洞頂,像能透過層層巖雪看穿天。
來了。她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比落雪還沉。
莫清夢攥了攥衣角:“天神?”
厄之子一定型,三界都會覺。主母轉過身,掃過洞裡的每一個人,“地煞的棋在鬼門那頭,蚩冥替我們看著。可天神那盤棋,落子最快。他們容不得災厄之子——不是恨,是怕。怕這東西長成了,他們那套秩序兜不住。”
莫青靠在石壁上,胸口舊傷被這話一激,悶悶地疼了一下。她沒哼聲,只把手按在心口,慢慢運氣,把那點疼壓下去。
雪兒還閉著眼,那絲薄薄的打量貼著繩,沒走。她試著用厄之力去碰它——不是擋,是聽。像此前聽萬鬼那樣,先不判好壞,先聽它是什麼。
碰上的剎那,那絲餘音輕輕一顫,像被她的厄火燙了一下,倏地收回去了。
雪兒睜眼,吐了口氣。
它縮了。她說,“我碰了一下,它就縮回去了。像是沒料到這邊有人聽得見它。”
主母眼底浮起一點冷意:它縮,是因為它本來只想悄悄看。現在它知道,雪山這邊,有個能聽見天的人。她蹲下來,握住雪兒的手,“你方才做的對。別擋,別追,就聽。天神最忌有人聽得見他們——你越能聽,他們越不敢輕動。”
雪兒點頭,重新把厄之力送下去,墊在繩那頭莫凡的腰後。莫凡似乎到了她的分神,屏障穩了穩,又厚了半分。
莫清夢看著女兒那樣,又看向洞外落雪,輕聲說:“元明還在山下等。天神也來了。這山要成風口了。”
主母沒答,只把柴刀掂了掂,起身去添火。火苗噼地一跳,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
風口就風口。她背對著眾人說,“二十年前他們抹了雪兒的名,把她從白家除掉。如今她長成了,他們又來’看’了。這次,我不打算再躲。”
莫青挪到雪兒身邊,把厄火分了一縷過去,暖著雪兒方才被那天音涼到的指尖:“方才那一下,你手都涼了。”
涼得清楚。雪兒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那絲天音的涼意,不刺,只是乾淨得發空,“像有人拿一面剛擦過的鏡子,貼了我手背一下。沒殺氣,可那鏡子背後,站著好多人。”
主母添完火,轉回來,在雪兒對面坐下:能聽出’站了很多人’,就夠用了。天神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套規矩。規矩最怕的,就是有個能把它看穿的人還活著。她敲了敲石壁上的心跳印子,“你定過型了,厄火裹得住自己,也裹得住這繩。往後它再來貼,你就聽,聽它背後站的是誰、要什麼。聽懂了,我們才知道往哪走。”
雪兒把厄火在掌心攏了攏——溫白裹著黑紅,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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