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立在溪心,沒睜眼,可他知道莫元明在對岸坐下了。
烏騅在淺灘邊打了個響鼻,親信把營扎得遠了,雪沫子被風捲著,落進溪裡,到了他腳邊就化。莫元明嚼乾糧的聲音很輕,隔一道水,像隔著一層舊棉。
屏障還封著溪。雪兒那頭墊過來的厄之力溫溫地貼著他的腰,讓他站了一整夜也不覺得累。
可這會兒,他眉心那點蚩小玖的種子,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危機。是一種……被高處的什麼東西,看了一眼的感覺。
莫凡睜眼,抬頭上望。
雪山之上的夜空,這幾天總覆著一層厚雲。可此刻,雲隙裡漏下一道極細的銀線,不像是月光,也不像是星——它太直了,直得像誰從天上垂下一條線,搭在雪山頂上,又順著山脊,滑到了他這兒。
銀線觸到屏障的剎那,他脖頸上的黑紋齊齊一震,像被針挑了一下。
對岸,莫元明也抬了頭。
化神境的感知比莫凡更快半息。他先看見了那道銀線,隨即眉心一緊,腰間銀鎖無風自響,叮的一聲。
天神。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莫凡沒回頭:“你也看見了?”
不是看見。莫元明把乾糧放下,手按在膝上,是它們’落’下來了。天神不輕易下界,除非血月,除非……有東西值得他們低頭看一眼。他抬眼,目光穿過屏障,落在莫凡臉上,“你那丫頭,定過型了。”
莫凡沒答,只把屏障又穩了穩。銀線觸在屏障上,不攻,不破,只是貼著,像143章裡雪兒說的那樣——貼著聽。
他忽然懂了雪兒昨夜那句繩上有第三個人。
它們在看雪山。莫凡說。
看她,也看我們。莫元明站了起來,烏騅被親信牽近,他卻沒上馬,“天神落一線,是探。探清楚了,後頭來的就不是一線,是一雙手。”
莫凡聽著,沒覺得慌。他這一年在鬼獄裡,被十八層一層層磨過,什麼壓頂的力沒扛過。天神的,比起第十七層想誰傷誰,輕得像羽毛。
可他想起雪兒。
她隔著幾百里,在鏡前替他聽著山下。如今天上也來了隻眼,她那頭,怕是已經到了。
莫凡閉了下眼,順著命格的繩,把一縷極穩的災厄之力送上去——不是去擋,是告訴她:我這邊沒事,你安心聽。
繩那頭,雪兒的厄火輕輕回了一下,像握了握他的手。
莫元明看著這一幕,沒打斷。他見過太多戰場上的默契,可從沒見過這樣隔幾百里、隔一道溪、隔天與地,還能握得住手的。
你娘二十年前被推出門,他忽然說,“不是莫家容不下災厄之子那麼簡單。是有人比莫家更早伸了手。”
莫凡睜眼:“誰?”
天神。莫元明按著銀鎖,當年白家那位嫡女’夭折’,不是白家自己下的手。是上頭遞了話——災厄之子不能留名。莫家只是替他們,把名字從族譜上抹了。他頓了頓,“所以你娘恨的,從來不只是莫家。”
溪水嘩嘩。銀線還在山頂上掛著,不進不退。
莫凡把這句話記下了。他想起主母說過,雪兒二十年前被送上雪山,是的假象。原來說是假象,背後還有一隻更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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