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洞第三日的後半夜,洞裡安靜得能聽見柴火餘燼塌下去的細響。
莫清夢靠著石壁,半闔著眼。雪兒盤在鏡前,又去那根繩。可那天邊的銀線淡了之後,繩上只餘莫凡和莫元明兩道力,平平穩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主母卻沒閒著。她把柴刀橫在膝上,盯著跳動的火,像在火裡看一樁舊事。
你一直想知道,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二十年前,你那’夭折’是怎麼回事。”
雪兒睜開眼。
主母沒看她,望著火:“白家那一代,出過兩個厄之子。一個是我,一個是我姐姐——你娘。她懷你的時候,厄火就裹著肚子,穩得不像話。白家上代主母,也就是你外婆那一輩,認得這徵兆:厄之子成人,能’聽’三界。是福,也是禍。”
她頓了頓,柴刀在火光裡映出一道冷邊。
“禍在哪?禍在,天神不容。三界裡,天神管的是’秩序’——萬物各安其位,誰也別越過誰的頭。災厄之子天生越界,厄之子能聽見他們不想被人聽見的東西。所以天神定過一條舊規:災厄之子,不留名。”
莫青坐直了些,胸口舊傷被這舊事激得隱隱發緊,她緩緩運氣壓住。
你生下來那天,主母續道,“天神那頭遞了話下來,經莫家轉,要白家把你’處理’掉。白家沒敢抗,可你外婆捨不得。她想了個法子——對外報你’夭折’,連族譜都劃了你的名,把抹名的一道痕做足,天神那邊算是交了差。暗裡,把你送上雪山,由我守著。”
雪兒的手無意識地按上了心口。她早就疑過自己的假象,可親耳聽主母說出口,還是像被人往心口塞了塊涼石。
所以莫家抹的,是白家的名。莫清夢輕聲接上,“天神遞的話,莫家經的手。兩筆賬,疊在你一個人身上。”
不止。主母搖頭,莫家自己也有一筆。他們容不下災厄之子,是怕天神怪罪,也是怕你長大,掀了八姓分天下的那張桌子。她終於抬眼看雪兒,“你如今定過型了。厄火裹得住自己,也裹得住這繩。天神那頭,昨夜落了一線來’看’你——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們怕的,就是你真長成了,能聽見他們的規矩底下,壓著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雪兒慢慢吐了口氣:“那他們要怎麼做?”
主母說得乾脆,“趁你還沒滿,趁厄火還能被’安撫’,把你請回去——請不回去,就滅。天神做事,向來挑最好看的詞。收’啊,渡’啊,歸位’啊,聽著都像為你好。”
莫青冷笑了一聲:“跟莫家當年一個調子。”
所以我們不能等他們挑好詞。主母把柴刀往地上一頓,你娘和我守了你二十年,不是為了把你交出去。她看向雪兒,“你方才說,那絲天音被你一碰就縮了。記住這感覺——天神怕’被聽見’。你越能聽,他們越投鼠忌器。往後他們再來,你聽,別擋,聽懂了,告訴我。”
雪兒點頭。她重新閉上眼,把厄火在掌心攏成一團溫白裹黑紅的小心,像主母說的那樣,穩穩地跳。
繩那頭,莫凡的力還穩著。她忽然很想把剛才這些話,順著繩說給他聽——可繩是聽用的,不是說用的。她只能把那點天神要收我的警覺,揉進厄火裡,輕輕送下去,讓他也警著。
莫凡那頭,屏障穩了穩,像是接住了。
洞外,雪落得更密了。封洞的石縫裡,風聲像誰在遠處,低低地磨著一把很舊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