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莫河從北邊回來了。
他踩著雪,靴底凝著一層薄冰,左臉的舊疤在初光裡泛青。走到淺灘邊,他沒直接過溪,先朝溪心的莫凡遠遠一頷首,才翻身下馬,快步到莫元明跟前,低聲稟了句什麼。
莫元明原本靠著烏騅打盹,聞言一下睜眼,眸底那點化神境的冷光倏地聚起。
再說一遍。他說。
北邊山口,莫河聲音壓得低,卻壓不住裡頭那點異樣,“來了一個,不像人。銀眼,白衣,腳下不沾雪。問我們,雪山裡是不是藏著’厄之子’。說是天神座下,來’收’的。”
莫凡在溪裡,聽得一清二楚。
他眉心種子沒動,可脖頸黑紋卻微微一燙——和昨夜那道銀線落下來的感覺,同源。
銀眼白衣,莫元明重複了一遍,手按上腰間銀鎖,“天神’巡界使’。專管越界之物。他們真派了使來。”
莫河點頭:“那人沒動手,就站著問。我的人沒應,他也沒強闖,只說’三日內,給個交代’,轉身往北去了。腳下那雪,真是一點印子沒留。”
莫元明沉默了一息,望向溪心的莫凡。
你聽見了。不是問句。
聽見了。莫凡說,“銀眼,白衣,不沾雪。和昨夜那天上垂下來的線,一個來頭。”
莫元明沒想到他連使者的模樣都得出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他原以為莫凡守在溪裡,不過是擋莫家、擋刑堂。如今連天神落使,他都隔著幾百里摸到了邊。
三日內給交代,莫元明冷笑,“天神辦事,倒還講臉面。他們不敢在血月之外強開通道,只能派個使來’請’。可’請’不成就怎樣,你我都知道。”
莫凡沒接這話,只問:“那人往北去了,去哪?”
回北邊的天界接引點。莫河答,“巡界使不能久留人界,得從固定的’天隙’回去覆命。”
莫凡把這句話記下了。天隙——天神在人界的落腳點,固定的。這資訊,比那使者長什麼樣有用。
莫元明卻忽然抬手,止住了莫河還要往下說的意思。他看向莫凡,語氣罕見地沒了那層隔著的冰:
天神要’收’的,是她,不是你。你是災之子,他們更想’用’你——災厄之力能鎮鬼門,他們巴不得你替他們守著。可她,他頓了頓,“厄之子能聽見他們,所以他們非收不可。”
莫凡聽出了這話底下那點東西——莫元明在告訴他,敵人的刀尖,對準的是雪兒。
她定過型了。莫凡說,“厄火裹得住自己,也裹得住這繩。天神怕被聽見,她偏能聽見。它們動不了她。”
莫元明盯著他半晌,忽然覺得,自己二十年前沒敢送出去的那枚銀鎖,好像已經掛在了該掛的人腰上。不是他系的,是莫凡自己長出來的。
但願如此。他收回目光,對莫河道,“傳下去,那使者若再回來,不許接話,不許動手,只報我。天神的面子,我們先給著,拖一日是一日。”
莫河應了,翻身上馬,往北邊哨位去了。走過溪邊時,他又朝那道黑紅影子頷了頷首。
莫凡沒回禮,只把屏障又厚了一分。他閉眼,順著命格的繩,把北來使者、三日內、天隙這幾樣,揉進厄火裡,穩穩送上去,給雪兒聽。
繩那頭,雪兒的厄火輕輕一顫,像是把這幾樣都接住了。
莫元明在淺灘上來回踱了兩步,銀鎖在腰間叮地響了一聲。
三日內,他低聲說,像說給雪山聽,“夠你那丫頭,想好怎麼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