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山洞裡只剩遮雪鏡微弱的溫光,照著雪兒慘白的臉。
莫青沒走。她蹲在雪兒身邊,掌心貼著雪兒後背,一絲絲厄火渡過去,暖著那被天音涼透的心脈。她的臉也白,可手是穩的——厄護人不吞人,這一句她教了雪兒一路,如今輪到她自己把這句話做給雪兒看。
別渡太多。主母低聲說,“你自己心脈的舊傷,經不得耗。”
姐……莫青沒抬頭,“她今天把命墊進去了。我暖不回來,至少別讓她夜裡寒氣反嗆。”
主母沒再攔。她坐到雪兒對面,伸手把遮雪鏡上那點已經幹了的血痕擦了。血是紅的,落在鏡面像一顆沒化開的硃砂。她盯著那點紅看了很久。
雪兒閉著眼,沒有睡。
她在那根繩。
繩那頭,溪心的黑紅還穩,莫凡的力像一塊焐熱的鐵,隔著幾百里貼著她的掌心。他沒有多傳什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擱著——像一個人守在火邊,不說話,你也知道他在。
她輕輕把厄火順繩送過去一縷,不是力,是意思:我緩過來了。
繩那頭回來一層溫的回應。像他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主母看著女兒唇角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彎,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時雪兒還是個裹在氈裡的嬰孩,被她親手遞出白家老宅的後門。她沒敢多看一眼,怕多看一眼就送不出去。如今這孩子坐在這鏡前,替一整座山、替幾百里外一個沒見過面的少年,把天神的墊進了自己命裡。
雪兒睜眼,“天神退了,可它沒走遠。”
“嗯。”
我’聽’到它了。不是今日的使者,是更高處的一雙眼睛。雪兒抬手指了指洞頂,“那道銀線收了,可那雙眼睛還在,在雲外頭,隔著很遠看我們。它在數。”
“數什麼?”
數我們倆。雪兒聲音很輕,“數這根繩有多結實,數我們倆湊一塊能兜多大的力。它今日沒斬斷,回去就把這個數,報給更上面的。”
主母沉默了一瞬。
所以它下回不會只來一個使者了。雪兒說,“它會找能斬這根繩的人。或者……找能讓我們自己鬆手的人。”
洞外風聲很輕。莫清夢靠在石壁上,聽著這對母女說話,眼圈又紅了。她這一年把兒子當死了過,如今才知道,兒子在幾百里外替這山擋天,而山裡這個姑娘,早把命系在他繩上了。
雪兒。清夢忽然開口,“你怕嗎?”
雪兒想了想,搖頭。
我以前怕。她說,“怕天神一句話抹了我的名,怕自己哪天厄火收不住燒了旁人。可今日託那一下,我忽然不怕了。不是因為我強了——是我’聽’到他了。他在那頭,我也在這頭,中間一根繩,誰都不鬆手,天神就砍不動。”
她頓了頓,望向清夢。
“清夢姑姑,你兒子,是個肯替人守溪的人。”
清夢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笑裡帶淚:“他從小就這樣。灰頭髮,悶聲不響,誰挨欺負他先往前站。”
主母看著這一幕,胸口那塊壓了二十年的石頭,悄悄裂了條縫。
這一夜,雪兒沒怎麼睡。她一遍遍練和——天神壓一分,她託一分;壓十分,她纏緊繩往自己這邊收一分。遮雪鏡映著她溫白裹黑紅的厄火,一下比一下穩,像一顆慢慢定了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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