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接到莫凡那句我下山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
不是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沉。她早到古家動了，也到莫元明勸他離開溪心。她知道，那個守在溪裡的人，遲早要走——繩這頭的人守得住山，可繩那頭的人，守不住整片低地。
她把厄火纏上去，回了他三個字：我等著。
然後她轉頭，看向遮雪鏡。
鏡面溫白的光裡，她試著往南。不是用眼睛，是用厄——厄是鬼獄另一頭的力，天生站這頭。她把厄火鋪開，像一層薄薄的網，順著山勢往南鋪，鋪過雪線，鋪過林海，鋪到那兩條舊商道交錯的低地。
她到了。
很遠，很碎，像隔著幾座山的風聲裡夾著人語。可厄聽得清——那是古家的人。腳步聲裡帶著金紋的灼熱，所過之處雪化得快，連地氣都被烤得發燥。三撥，分三路，像三把慢慢合攏的鉗子，口子朝著雪山。
古家天之子。她輕聲說。
主母走到她身後，也望向鏡面。
“你’聽’到了幾路？”
三路。雪兒收了厄火，“不是來硬的。是圍。它不來攻山，它把山外的路一封，把糧、把信、把人，全隔在外頭。山上的人出不去，山外的人進不來。它等我們自己在山上耗。”
主母閉了下眼。
天神教的好棋。她說，“不直接斬繩，先把繩兩頭的人，各各自困。你困在山上，他困在低地，繩還在，可兩頭都動不了，繩就成了擺設。”
她抬頭，看向洞頂那片石壁，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從前。
三百年前，主母忽然說，“也有過一個厄之子。”
雪兒一怔。
白家守厄，守了九代。主母的聲音平，卻重，“每一代厄之子，都是天神要’抹’的命。三百年前那一位，比你早生，比你早定型，厄火比你還亮。她沒躲，她下了山，想去人界替萬鬼討一句’憑什麼’。”
“後來呢？”
後來八姓齊出，天神在雲裡遞了話，說厄之子亂三界秩序，當除。她一個人，對八姓，對天神。主母頓了頓，“她沒回來。”
洞裡靜得能聽見莫青渡厄火時極輕的呼吸。
從那以後，白家立了一條死規矩——厄之子不上山則已，上了山，就再不下。主母看著雪兒，“你外婆那一輩，把這條規矩刻進了族譜。厄之子是火種，火種不能出去被風吹滅，只能在這雪山頂上，自己亮著。”
雪兒聽著，沒說話。
二十年前，輪到你。主母說，“天神又遞話，經莫家轉，要抹你的名。你外婆——我娘——做了個’夭折’的假象，把你送上這山。她賭天神信了，也賭莫家那把刀，落不到一個’死了’的嬰孩身上。”
莫清夢在一旁，手指慢慢攥緊了衣角。
所以莫元明那把刀，雪兒輕聲接，“不是衝我來的。是天神遞到他手裡的。”
主母點頭，“可他握了二十年，也沒真落下來。他流放你姑姑，流放凡兒，可他沒殺。他查了一年乾屍案，查到天神舊規，自己先愣了。”
莫清夢抬眼，看向洞外——看向幾百里外那道溪。
他當年遞那句話的時候，她聲音很輕，“未必知道是天神的手。他只當是莫家的規。等他明白過來，刀已經握了二十年，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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