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心的黑紅錨,隨血月又滿了一分,燙得像要從水裡浮起來。
莫凡蹲在溪邊,把手按進涼透的溪水。三天前那道銀鏈退去以後,錨沒再暗過,黑紅兩色纏在溪心,像一把燒進石裡的火。可他眉心那顆種子跳得比那時還急——血月每圓一分,都像在替誰數日子。
夜風從雪山那頭刮下來,帶著雪粒,落在溪面上碎成細響。對岸紮營的火光被風扯得忽明忽暗,刑堂的刀影在雪幕裡一晃一晃。莫凡望著那排營帳,想起白天莫河說的話:古家天之子退回南邊,沒閒著。
營地這邊,莫清夢裹著舊氅坐在石上,膝頭攤著件沒縫完的衣——是莫凡的,袖口磨破了,她藉著血月的光穿針。莫元明立在溪邊最前頭,像一截釘進雪裡的鐵,背影被月染紅。
莫河踩碎薄冰小跑過來,在莫元明面前剎住,甲片上的霜還沒化。
公子,家主。他喘了口氣,“古家那兩路——西嶺、水運——藍火又旺了。天之子退回南邊,往兩路里添了人。壓山的力,比前日沉了三成不止。”
莫元明沒回頭,仍望著天邊那輪將圓的紅:“添的是什麼人?”
“西嶺那路,多了一隊持旗的,不是古家本姓,旗上繡的蕭字。水運那路也多了船,沿河往上游壓,旗認不得,可船頭綁的都是藍火符。”
蕭家。莫凡按在溪水裡的手指頓了一下。八姓裡排得上號的一支,三百年前也摻過圍剿蚩小玖那一回。古家天之子打頭陣,蕭家補刀——天神那雙手,開始往下遞了。
八姓要動。莫元明冷笑一聲,“比我想的還快。它還真等不及血月圓,先讓人間替它鬆土。”
莫凡站起身,走到莫元明身側:“松不了。雪兒那邊墊著,莫青替她頂了兩角,一時半會塌不了。”
一時半會。莫元明重複這四個字,轉頭看他,眼底映著血月的紅,“凡兒,血月圓那一夜,它真身來。天神、地煞、八姓——全到。你娘說得對,那時候她得站到你身邊,一根線。”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護不住她下來的路。莫元明的聲音壓低了,“血月圓,厄火應月。她從山頂走到溪邊,幾百里山路,月一直喚她。她收得住體內,收不住路上被月勾出來的那一截。下來的那一刻,最虛。”
莫凡沒接話。他過銀鏈裡那點怕,知道天神懼的是災厄合流聽出鬼門後。可莫元明說的是另一層——不是天神,是月。血月是通道,也是餌。雪兒的厄,本就與月同源。
他閉眼,眉心種子跳著,順著命格繩往山頂。那頭溫白的光,正一寸寸往骨頭裡收,收得穩,可收得辛苦。莫青的厄火在兩角撐著,已經有些發飄。
她收厄,莫青替她頂著兩路。莫凡睜眼,“莫青快到頂了。”
莫元明瞭一聲:“所以你不能在溪邊乾等。血月圓前,你得把力順上去,一路墊她腳底。她走一步,你穩一步。”
“我正要這麼說。”
莫清夢放下針線,指尖輕輕碰了碰石上的銀鎖。那是莫元明解下來擱在兩人中間的。她沒拿,只是碰了碰,像確認它還在這兒。二十四年的銀鎖,磨得邊角發亮,鎖肚裡刻著莫凡的生辰——是莫元明當年打好了,卻在一次次想送又不敢送裡,攥了二十年的那一枚。二十年前她走的那夜,這鎖被退回來,擱在門框上,他沒追。
你爹說的對。她抬眼,聲音很輕,“她下來那一下最險。你別貪功去硬頂月,就做她的地。她踩哪兒,你穩哪兒。”
莫凡點頭,重新蹲回溪心那團黑紅錨的上方,攤開手掌懸在水面上。錨的脈從掌心傳上來,一下一下,和血月同頻。他想起蚩冥留在門後那團溫白之光——萬鬼被記得的地方。那團光,和雪兒此刻在山頂收著的厄,是同一種東西,只是一個在門後,一個在門這頭。蚩冥用守住那團光,雪兒用把厄斂進骨裡,路不同,力同。
黑紅之力順命格繩,極輕極緩地往山頂送了一縷。不是去墊山,只是告訴那頭:我在這。
繩那頭,雪兒的溫白回敲了他一下。穩的。
莫河還立著,莫元明擺了擺手:“去。傳令紮營的,西嶺水運兩路再沉,不必來報,頂住。血月圓前,這道關,釘死。”
莫河應聲退下。
溪邊只剩他們三個。血月又滿了一分,照得溪水紅得像凝住的血。莫凡收回手,掌心還留著錨的燙。
他忽然開口,“血月圓夜,天神真身來。它來收她,還是來收我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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