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這輩子，第一次和莫清夢，坐下來，像一家人那樣說話。
天亮了。營地東頭，莫清夢生了一堆火，烤著幾塊從莫河那兒討來的幹餅。她把最軟的一塊遞給雪兒。
姑姑。雪兒接過來，輕聲叫。這兩個字，她叫了十幾年，可今天才第一次，叫出了分量。
莫清夢的手頓了頓。她望向雪兒，眼裡是二十四年沒說出口的東西。當年她送這孩子上山，雪兒才兩歲，裹在厚厚的襁褓裡，被白家上代主母親自抱進雪窩。她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團白影往高處去，一步三回頭。
你娘把你交給我看過幾回。莫清夢道，那時你才這麼點大。她比了個巴掌，“她來莫幽城辦事，總繞到我院裡，把你放我膝上，自己去和莫元明周旋。”
雪兒嚼著餅，沒打斷。她很少聽人講自己的小時候，主母不說，白欣彩也不說，像那是塊碰不得的疤。
二十年前，莫清夢的聲音低了，“天神舊規，災厄之子不留名。你一生下來，名字就沒進白家的譜。上代主母——你外婆那一輩——連夜做了個’夭折’的假象，把你送上雪山，對外說嫡女沒活過滿月。”
雪兒的手，無意識地，按上了胸口。那裡頭，厄火溫溫地亮著。
我送你上山的。莫清夢道，“那年我剛嫁進莫家，莫元明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我只當是白家的事，幫著護了一程。後來才曉得，你娘保你，是保一個’厄之子’不該被天神記名。”
“天神記名，會怎樣？”
會’不留’。莫清夢道，“三百年前蚩小玖那回，天神遞話，經莫家轉，要除去災厄之子。白家上代主母做了假象，莫家抹的是白家的名，天神經的手。你娘把’夭折’做實，天神便找不到你。”
雪兒望著火，半晌：“那我娘，現在去本部，是去幹什麼？”
白欣彩從旁邊過來，銀針的紅絲纏在腕上，低聲接話：“主母往白家本部去了。她要清算’夭折’那筆賬——當年洩密、讓天神摸到白家嫡女的人，還在本部。”
雪兒的手攥緊了餅。她第一次，以厄之子的身份，想去接母親。可命格繩這頭，莫凡的錨還亮著，黑紅的火一跳一跳。線兩端，不能都空。她走不了。
她閉上眼，順著繩，往北聽了一截。
極遠。有一股沉穩的、屬於主母的力，正翻過一道道山樑，往白家老宅去。那股力後頭，還綴著一點極淡的、她不熟悉的東西——像有人，在主母要去的地方，替天神，留了一隻眼。
雪兒睜眼，厄火在骨裡亮了一分。
本部，她輕聲，“也有天神的人？”
白欣彩點頭，沒掩飾：“白家守厄九代，可九代裡頭，未必每一代都乾淨。主母這趟，是去把那隻眼，剜出來。”
莫清夢伸手，覆在雪兒手背上：“你娘把山交給你，不是信不過你。是她得去，把那把刀的柄，從天神手裡，掰下來一點。”
雪兒望著姑姑。二十四年，她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那個。今天才懂，她是被人，用一整座山的雪，藏起來的那個。
我不去接她？雪兒問。
不能。莫清夢道，“你走了，這根線就空了一頭。你娘去本部，要的是你立得住。你立住了，她才掰得動那柄。”
雪兒低頭，看著自己骨裡溫白裹黑紅的那團火。它一下一下，和莫凡那頭同頻。
她道，“我立著。等她回來。”
風捲著火苗偏了偏。遠處，莫凡蹲在溪邊，手按著錨，像一截釘進地裡的樁。雪兒順著繩，把一縷溫白，輕輕送過去，蓋在他手背上。
他沒回頭，可錨亮了一分。
莫清夢望著那團黑紅的火，忽然道：“你娘當年送你上山，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這孩子將來若活著，定的，不是她一個人的命。是厄之子和災之子，能不能在一根線上，把三界都不敢認的那樁，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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