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回來時，是第七天的夜裡。
他肩頭落了半寸雪，黑紅的火在周身凝了一層薄殼，像是西邊那幾道縫的力，還沾在身上沒褪。雪兒在溪邊到他腳步的剎那，溫白的力輕輕迎了一下——不是接，是確認：活著，回來了。
營裡都起來了。莫元明收了劍，莫清夢遞了碗熱水，莫河抱著刀往他身側挪了半步，像本能地替他擋風。
莫凡沒坐，先蹲到溪心那輪黑紅小月旁，把手按上去。錨亮了一分，和他西行這幾日的力接上了。
縫不止三道。他開口，聲音啞了些，“西邊散村，我摸了十一道。連成一張網，朝鬼獄敞著。”
他把西行七日摸到的點，在雪地上畫了出來——石磨坳、河灣、廢廟、柳莊、青石渡、斷崖屯……十一道縫，繞著雪山腳畫了半圈，網心在斷崖屯背後那道半人高的裂。
地煞不抽命，抽牽絆。莫凡道，“殼還活著，魂先空。它要人界慢慢空，鬼獄慢慢滿，好讓鬼獄重新睜眼。”
莫元明盯著那張網：“睜眼，看什麼？”
門後那團光。莫凡抬眼，“雪兒’聽’出來的、蚩冥記著的、萬鬼被’記得’的那團溫白。地煞補殼滿了，就要把那團光，連殼一起睜出來看。”
雪兒攥了攥拳。她早到地煞要門後的光，可親耳聽莫凡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蚩冥在門後，莫凡續道，“我留了線頭，跟他對上了。他記名，我堵縫，兩頭耗。可網心太大，我一個人填不死。”
他指了指斷崖屯那道裂：“那道口子，連著鬼獄深處那隻漏出的瞳——歸墟之眼閉上後，從縫裡漏出的最後一點。地煞要的，就是那隻眼重新睜。我填不死網心，只能留線頭，順線頭摸它往哪補。”
營裡靜了一瞬。風捲雪掠過火堆，噼啪響。
莫清夢先開口：“所以下一步，不是堵縫。”
堵縫填不完。莫凡道，“得去鬼獄深處，看那隻眼。它漏出來盯著人界和命格繩，它在等我去’看’它。我不去，它就一直從縫裡抽，抽不完。”
莫元明挑眉：“再去鬼獄？”
不入十八層。莫凡搖頭，“是順網心那道口子，往下探。那隻眼在鬼獄最深處，歸墟之眼的原位底下。我探清它要睜什麼，才能斷它的根。”
雪兒閉上眼，溫白的力順命格繩往西鋪了一截，把莫凡烙在十一道縫旁的記，了一遍：“記都在。線頭也熱著。你探的時候，我這邊能順著線頭，摸你到哪。”
莫元明沉吟片刻，劍在溪水裡點了點：“你守門，我截路——這回改改。你探鬼獄深處那隻眼，我替你守著西邊這張網。莫河帶刑堂精銳，釘死網心那道口子，不讓你填不完的縫塌了。”
莫河抱刀頷首：“公子畫的點，我釘。”
莫清夢望著兒子，二十四年沒說出口的，今天只落成一句：“你探的時候，線別斷。”
莫凡把手從錨上移開，摸了摸懷裡那枚銀鎖。涼的，可焐了七日，發了溫。
線不斷。他道，“雪兒立山，爹守網，我探眼。三頭都不空，地煞耗不過我們。”
他站起身，黑紅的火在周身凝實了一層。西邊那張網還在抽，可他回來了，線頭熱著，記在著。
明日，莫凡望向斷崖屯的方向，“我順線頭，下去看那隻眼。”
雪兒抬起溫白的火，在骨裡穩穩亮著。
我立著。她道。
命格繩在兩人之間，黑紅絞溫白，一根，實實在在的線，在雪山的夜裡，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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