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莫凡就走了。
他把那枚銀鎖往懷裡按了按，黑紅的火在周身凝了一層薄殼。營裡沒人攔——莫元明在前半夜就把話說清了：你探眼，我守網，莫河釘網心。
雪兒沒睜眼，可溫白的力順著命格繩迎了他一下。不是送別，是確認。
斷崖屯背後那道半人高的裂，白天看著不過是一道風化的石縫。莫凡蹲下來，把手貼上石壁，黑紅的紋路順著手心往裡探。石是涼的，可縫底有一股極淡的吸力，像有什麼在底下，慢慢喘。
他側身擠進去了。
縫比外頭看著深。起初還能直著腰，走了十幾步，石壁收成一道斜下的豎井，風不再從背後灌，而是從腳底湧上來——帶著鬼獄特有的腥，和一點熟悉的、像是蚩小玖種子才會認的味。
莫凡把蚩小玖留的那枚種子從眉心引出來，貼在掌沿照路。銀灰的光落進豎井，照見壁上一道道橫向的紋——和他西行七日摸到的十一道縫是同一種，只是倒著長，從人界往鬼獄收。
順線頭走。他低聲。
線頭是他在廢廟牆根留的那一縷極細的災厄之力，連著門後蚩冥的那頭。此刻它在豎井裡微微發燙，像有人在那頭攥著，引他往下。
越往下，吸力越重。不是拉人，是抽——魂被往縫裡拽的那種空。莫凡黑紅殼子裹緊了身子，才沒被抽得發飄。他忽然懂了莫清夢說的殼還活著，魂先空：這豎井吸的，是活人的牽絆，不是命。
不知走了多久，豎井到底了。
底下不是十八層的任何一層。是鬼獄最深處的一處淵——一個圓不見邊的黑窟窿，中央懸著一點東西。
小。暗。在轉。
莫凡停住腳。那東西比拳頭大些，像一隻被擠扁了的眼，黑瞳裡頭什麼都沒有，卻偏偏在——看人界，看命格繩，看他腳下這道縫連出去的西邊十一道網。
歸墟之眼閉上後，從縫裡漏出的最後一點瞳。
它轉著，盯著他。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是餓。像餓了三百年，終於等來一個進淵的人。
你在抽。莫凡開口，聲音在淵裡盪開老遠，“抽人界的牽絆，補鬼獄的殼。”
那點瞳沒答，可淵底浮起一片畫面——人界西邊散村，一個個活人走著路、說著話，魂被無形的線從胸口抽走一縷，剩的殼還站著，過一日才倒。鬼獄深處，空了三百年的殼，正被這抽來的牽絆，一點一點填實。
殼滿了，就要睜。睜出來看門後那團溫白的光。
莫凡往前走了兩步，黑紅的火在淵風裡穩穩亮著。
“地煞讓你抽的。”
畫面一變。淵壁上浮出另一重影——鬼獄劍深處那座宮殿的意志，臥著，睜了眼，把這隻漏出的瞳當嘴用，一口一口，嘬人界的牽絆。它要的從來不是死人。是讓鬼獄重新認，把門後那團被的光，連殼一起睜出來。
莫凡忽然想起蚩冥在門後說的：正亦鎖，反亦鎖。
抽，也是鎖的一種。
我不讓你抽完。他道。
那點瞳停了轉，第一次，像被這句話硌了一下。
淵裡靜了片刻。然後它把一幅更舊的畫面，推到莫凡面前——
一個黑髮的嬰兒，裹在幽冥般的暗光裡。那光不是護命項鍊那種溫吞的護，是更深的、從鬼獄最底下湧上來的認。像是鬼獄自己，認了這個災厄之子，把一層什麼，裹進了他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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