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底的吸力，在莫凡坐下之後，輕了些。
可沒停。
那點瞳還在轉，餓。它不認人，只認牽絆——誰靠近，就抽誰的。莫凡黑紅殼子擋得住，可雪兒那頭線頭、人界十一道縫裡的人，擋不住。
你抽來的，莫凡又道，“是空的殼。殼滿了，你睜出來看的光，也是空的。”
那點瞳停了轉。淵裡浮起一幅新畫面：鬼獄深處，三百年掏空的殼，正被抽來的牽絆填實。可填進去的，是死人的餘溫，不是活人的認。殼越滿，越像一具穿了衣服的空架子。
它著那畫面，像在問：那我要的，是什麼？
莫凡想起門後。蚩冥記名，雪兒聽，他認。三力同解，萬鬼才化成溫白被。不是安息，不是狂躁，是被人認了。
你要的，他把手從石上抬起，引蚩小玖的種子到掌心，“不是抽。是認。”
種子銀灰的光落進淵，照見那隻漏出的瞳。瞳裡沒有倒影，連莫凡的黑紅都裝不下——可當種子的光貼上它，它第一次，沒有把光抽走。
莫凡順著線頭，往門後那頭送了一縷力。
蚩冥在門後應到了。隔著鬼獄壁，兩人的力在淵底匯了一下——外頭堵縫的莫凡，門後記名的蚩冥，一外一內，同時向這隻瞳。
瞳顫了。
不是怕。是像三百年沒被人正眼看過，忽然被人看了一眼。
淵風停了。吸力鬆了一瞬。
莫凡把握住那一瞬，把黑紅的力，緩緩鋪在瞳的四周——不是裹，不是壓，是貼著它，像貼著一根織了三百年的絲，認它每一道紋。
你是歸墟之眼閉上後漏的。他道，“你想睜，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鬼獄的眼。可你睜錯了法子——抽來的殼，睜出來也是瞎的。”
瞳又轉，慢了。像是聽懂了，又像是不服。
蚩冥那頭，順著線頭送過來一段——是門後萬鬼裡，一個老鬼的名字。蚩冥記的。莫凡把那個名字，輕輕給瞳聽。
不是念給鬼聽。是念給眼聽：你看，這團光裡，每一個都有名。有名，才不是空的。
瞳停了整整三息。
然後它做了一件事——把淵底那幅殼填實的畫面，收了回去。吸力，輕了三分。
莫凡沒動。他等它自己選。
它沒選不抽。可它抽得，慢了。
還不夠。莫凡低聲，“你餓，是因為沒人認你。我認你，蚩冥記你，雪兒那頭線，能摸到你。可你別拿人界的牽絆當飯。”
他引一縷黑紅，在瞳的正下方，烙下第二道記——和第一道並在一起，成了個錨。這錨連著雪兒那頭的線頭，也連著門後蚩冥的記。
三頭一線。
淵底安靜下來。那點瞳轉得更慢，像一隻餓了多少年、終於被人按了按頭的獸，不知道是安心，還是更餓。
莫凡盤腿坐著，黑紅殼子張開，把淵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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