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雪是在黃昏時分感覺到不對的。
黃昏的光從祠堂的窗欞裡漏進來，漏在青磚地上，把地上的銀線影子拉得很長。可那些影子是死的——一動不動，像被人用墨線彈死了。
銀線暗了。徹底暗了。不是熄了，是像一根被抽乾的河，連底都露出來了。
白凝雪的手背在那一刻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跳。跳得像一顆心跳在皮膚底下跑，跑得她整條胳膊都在發麻。她把右手翻過來，翻到手心朝上，手背上的那個印子——外婆變成的那個——正在發燙，燙得她能聞到一股焦味。
可印子不是燙的。印子是冷的。冷得像一塊冰貼在皮膚底下，凍得她的骨頭都在打顫。
凝雪。主母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白凝雪沒回頭。她盯著手背上的印子，印子裡那個字剛才還是白的，現在變成了灰——灰得像灶灰，像燃盡的紙錢，像一根快滅的燈芯。
外婆。她對著手背輕聲說。
印子裡的字動了一下。動得很弱，弱得像一口氣快沒了的人在點頭。
鬚子鬆了。外婆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本體不要木頭了。
那它要什麼？
要根。外婆的聲音從印子裡滲出來，滲得很慢，像一根根往針眼裡穿，本體不要木頭了——木頭只能別住須，別不住根。它不要須了，它直接把根吞進去。
白凝雪的手背猛地一抖。
抖得她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晃得她差點摔在供桌上。主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扶得很緊，緊得像怕她被人拽走。
怎麼了？
白凝雪說，本體在吃根。
她把手按在地上。
手背上的印子貼著青磚，青磚底下的銀線全暗了，可青磚底下的土還在動——在抖，像一根根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一個方向拖。
是根。白家祠堂底下的根，是三界根的一枝。三界根連著老槐樹，老槐樹連著所有人。現在本體在吃莫家舊根，吃完了舊根就順著根往老槐樹底走，走到頭，就到三界的根。
外婆。白凝雪把厄之力往地裡送，怎麼攔？
外婆沒答話。可白凝雪感覺到了——印子裡那口氣在動，在聚，在往她手背的皮膚底下鑽。鑽得很慢，像一根針在找穴位，找到了，就能把東西定住。
根到那兒就晚了。外婆的聲音終於傳出來，根到那兒，三截就合上了。你得從這兒攔。
怎麼攔？
用厄。外婆說，厄是根的對面。根吃厄，厄也能攔根。你把厄送到根裡頭，送到本體吃不到的地方，攔它一攔——給裡頭那個人一點時間。
白凝雪沒再問。她把右手按在青磚上，厄之力從掌心往下走，走得很快，快得像一股水往地底灌。灌到銀線底下，灌到土裡頭，灌到根和根交接的地方——
她見了。
不是用眼看見的，是用厄看見的。三界根像一張網，網結在老槐樹底下，網眼連著每一個人。現在這張網的邊緣正在發黑，發黑的地方是莫家舊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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