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站在祠堂的角落裡,靠著一根柱子,看著眼前的場景。
外婆躺在床上,手還摸著莫青的發。莫青半跪在床邊,臉埋在外婆胸口,肩膊在抖。白凝雪站在莫青身後,手搭在她肩上,三個人疊成一團,像一幅筆畫不到一起、又該在那兒的畫。
他沒湊過去。
丹田裡三截柱又動了。不是顫,是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要破殼而出。莫凡按住丹田,指節發白,感覺到那三股力道在裡頭繞,一股寒、一股暖、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纏在一起擰成一根繩。
你安靜點。他壓低聲音,朝丹田裡說。
三截柱沒應聲,卻也沒停。反而那根繩擰得更緊了,緊得莫凡丹田發酸,像有什麼要出來,又出不來,憋在那兒漲得難受。
莫凡垂下眼皮,拇指摁著丹田,感覺那根繩在指底下跳。他想起冰室裡三截柱說的話——用木頭釘死它。他說得輕巧,好像釘的不是自己。可莫凡清楚得很,三截柱在他丹田裡住了多久,從鬼獄第十九層跟到雪山,從天帝吃到萬鬼,它早和他長成了一體,釘死它,就是釘死他自己。
可三截柱不是這麼說的。它說它叫蚩小玖。三百年前分成三份散落在外,如今三份都回來了,它要歸一。歸一的方式,是被釘死。
它在替誰做事?
莫凡抬起頭,透過祠堂的窗欞看向雪山方向。夜空裡那道青光還在,比先前淡了些,卻沒斷,像一根線連著祠堂和冰窖。他順著那根線看,看見了冰窖盡頭那道開啟的門——門裡的光正一點點湧出來,湧進雪山,湧進祠堂,湧進外婆身子裡那盞將滅的燈。
等等。
莫凡的眼神變了。
外婆的身子在床上抖,抖得很輕,像燈焰被風吹了一下。可那抖不是要滅的抖,是什麼東西在往裡進的抖——像燈油見了火芯,著了,燃了,亮了。外婆的臉色先前還是灰的,如今有了一線紅,從脖子根往上爬,爬到顴骨,在燭光裡淡淡地亮。
不是回光。是燈油續上了。
莫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冰窖裡的光,想起那道青色的根鬚,想起三截柱在丹田裡安靜下來的那一刻。三截柱安靜,不是因為莫青醒了,是因為那根鬚從冰窖里長出來,長進了外婆的燈裡,替她續了油。
三截柱在救人。
用它的根鬚,用它自己的命,在救外婆。
莫凡猛地摁緊丹田,朝裡頭問:你圖什麼?
三截柱沒答話。
可莫凡感覺到了——它在笑。不是蚩小玖的聲音那種笑,是一種很深很遠的笑,像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事,笑裡帶著一股卸了擔子的輕鬆。
它在拿自己的根鬚換外婆的命。
可外婆的命換了,它拿什麼歸一?拿什麼釘死自己?
除非——
莫凡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快得像雷,卻硬生生剎住了。
除非它歸一的方式,不是被木頭釘死。木頭釘不死它。木頭釘的,是別的東西。
他低頭看向手裡攥著的那塊完整的木頭。合二為一之後,木頭的形狀變了,不再是兩根細的木條,而是一整塊不規則的木疙瘩,像從什麼老樹上掰下來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木頭上有一道紋,斜斜地從根繞到梢,像一道癒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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