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詭煞》第443章 你的(1)

作者:戀生怯死·15小時前

外婆的背又彎了一寸。

莫元明躺在那張硬木床上,臉色灰得像蒙了層祠堂外的雪。她守在床邊,手搭在他腕上,感覺那點厄之力一縷一縷往外漏,像破了的篩子,怎麼堵都堵不住。她試過用自己的印子去兜,可印子自己也在散,兜不住了。那印子原是貼在她脊樑正中一道硃紅的痕,如今淡得要用指甲去刮才摸得著邊。

她自己的背也撐不住了。三十年前那個老和尚點給她的印子,原本貼在脊樑正中,此刻淡得快要看不見。印子一淡,她就矮一截——不是真的矮,是那股撐著她的東西在退。三十年的期限,快到了。她知道,莫元明也知道,所以這病弱的漢子才拼著最後一點厄之力,把話一句句往門外推。

阿明。她輕輕喊了一聲。

莫元明沒應。他昏迷這些天,偶爾眼皮跳一下,偶爾喉嚨裡咕嚕出半句,都斷在半途。外婆聽得懂那些斷句的意思——門裡的人……是你的……每次到後頭,他就沒聲了。像有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像那句話本身就重得他吐不完整。

她想起三十年前。

女兒生下來那天,滿室都是火氣。不是燒著了什麼,是她小小的身子從裡頭髮燙,裹她的襁褓一靠近就焦。接生的婆子嚇得跌坐地上,說這丫頭是災厄之子,比白家那個小丫頭——後來的凝雪——還要重上三分。外婆抱著那團滾燙,手背燙出泡,卻捨不得松。

老和尚是第三日來的。他來的時候雪下得緊,僧衣上落了半寸白,進門先朝襁褓合了合掌,眼裡有憐,也有無奈。他站在祠堂門口,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孩子,只說了一句:送進門裡。

門裡?什麼門?

雪山冰崖下那道門。門裡時間不動,她能在裡頭多活三十年。老和尚從袖裡取出一塊木,開門要鑰匙,兩塊木頭合一。你等一個能拿這鑰匙的人來。

外婆接了木頭,在手心裡攥了三十年。木頭的稜角被她摸圓了,她自己卻從直背等到佝僂。那兩塊木頭她日日摩挲,木紋裡浸了她的汗、她的淚,也浸了三十年的雪氣。

那夜她抱著空襁褓走回村子,雪沒到膝,木頭在她掌心沉得像一塊墓碑。她每一步都清楚,自己交出去的不是鑰匙,是女兒往後三十年的命——也是她自己往後三十年的壽。她沒哭,哭要等三十年後,等門裡那個人再開口喊娘。

女兒沒能過關。尋常災厄之子熬過成人禮,便算過了關,火歸自己,活在人世。她女兒的火太重,撐不到那一天,只能進門,把命懸在靜止的時間裡。外婆用自己三十年的壽數,換了女兒門裡三十年。她記得女兒進門那天,回過頭喊了一聲娘,那一聲被冰門吞下去,再沒回聲。

此後三十年,她夜裡常聽見那一聲。有時是風穿過祠堂的縫,有時是雪壓斷枝,她都當是女兒在門裡又喊了一次。她便在心裡輕輕應,娘在呢,娘一直都在。

三十年快到了。門裡那個人,也快撐不住了。

床上的莫元明忽然喉嚨滾動,眼珠在皮下急速轉:門裡那人……是你的……你該叫她……

外婆的手抖了。

她知道那個名字。女兒進門之前,自己給自己取了一個——不是外婆取的,是那孩子睜著眼,盯著屋頂,輕輕吐出來的兩個字。外婆記了三十年,沒敢跟任何人說。那兩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炭,她既捨不得吐,也含不住。

手抖得連床沿都拍不實。

祠堂的門被推開。冷風捲著雪沫子進來,白家主母披著狐裘站在門口,肩頭落了一層白。她跺了跺鞋上的雪,目光先落在莫元明臉上,又落到外婆背上,眉頭皺起來。

外婆。她走近,印子快沒了。

知道。外婆沒抬眼。

白家主母在他對面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齊整的布。布是舊的,邊角磨出了毛,正中繡著一個字——莫。

凝雪出生那年,有個白袍人來訪,留了這塊布。主母把布攤在膝頭,我查了三十年,那人不是莫家的人。

外婆抬眼看她。

那人身上的氣,和門裡那位是一個來路。主母頓了頓,扔你女兒進門的,多半也是他。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外婆盯著那方布上的字,忽然想起女兒進門前說的那句話——她說,娘,我給孩子也留個記號吧,萬一……

他為什麼姓莫?外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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