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微光把冰壁的盡頭照了出來。
莫凡先看見光,再看見光裡橫著的那樣東西——方的,長的,邊緣被光照出一道柔和的弧。是一口冰棺。通體半透,像一整塊冰被掏空了芯,又被人原樣封了回去。棺壁裡凍著的氣泡一顆一顆,被光穿過時泛起細碎的銀,像被留住的呼吸。棺身比莫凡還長半截,橫在冰壁盡頭一處微微凹進的龕裡,像有人特意為它留了位。
白凝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兩人貼著冰面挪過去。越近,那光越亮,亮得能看清棺裡每一道冰紋的走向,看清冰層底下那點暖白的光是從女人身下滲出來的,像她自己會發光。莫凡把柱光收了,怕自己的青光汙了那片乾淨的白。
棺裡躺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很年輕,臉頰還帶著沒褪盡的嬰孩肥,眉心一點硃砂似的紅,眼皮安安靜靜合著,像只是睡著了,等誰喊一聲就醒。她的發鋪在冰底,黑得發亮,有一縷搭在頰邊,像剛被人替她攏好。身上穿著一件舊舊的素衣,袖口繡著極細的青紋,莫凡認得那紋——和幽冥護命項鍊上的一模一樣。白凝雪也認出來了,她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自己腕上那枚墜子,喉頭動了動,沒出聲。
她腕上的命格繩忽然一緊,像被這棺裡的人輕輕牽了一下。那青紋、那墜子、那繩,原是同一條線牽下來的。白凝雪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總在夢裡見一口冰棺——這根繩的另一頭,早系在了這女人腕上。
可她的身子是半透明的。
莫凡蹲下來,隔著冰壁看她。能看見她胸腔裡淡淡的影,看見血在極慢極慢地流,慢到不像活人,像被誰按住了時間的手。那血流得很輕,輕得像門外的雪落。他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門裡時間不動。那這女人,是被凍在了一個永遠不會老去的瞬間裡。
丹田裡的三截柱猛地一震。
白凝雪低頭,看見那些須絲是從莫凡衣襬下鑽出來的,青得發亮,像他身體裡生出的根。莫凡,她聲音發緊,它們在把你往棺里拉。
莫凡也感覺到了——須絲連著他丹田,那頭拽著棺,像母子倆隔著冰,正各自伸手去夠對方。他非但沒退,反而把手又往前送了送。
這一回不是刺痛,是急。三截斷柱在丹田裡翻起來,一根根鬚須從他臍下探出,穿過皮肉,穿過衣衫,直直伸向冰棺。須絲是青色的,細得像蛛絲,卻在冰面上一點一點往前爬,碰到了棺壁。
冰,化了。
不是化成一攤水,是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像被春陽曬軟的霜。須絲所過之處,棺壁透出溫意,那點硃砂紅在女人眉心漸漸鮮亮起來。莫凡看著那抹紅一點點活過來,喉嚨發緊,像看見一株凍僵的花被自己的血暖醒。
他的膝蓋一沉。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衣襬下,三根鬚絲正從丹田抽出,連著他,連著棺。他忽然覺得丹田裡燒起來——不是火,是三截柱在燒自己,燒出最後一點力氣去夠那口棺裡的人。那灼順著經脈爬滿全身,燒得他指尖發麻,額角冒出一層薄汗,汗在冰冷的棺前瞬間成霜。
白凝雪蹲到他身邊,伸手去觸棺壁。她的掌心剛收乾淨的火意又浮起,淡淡的橙,貼著冰面化開更大一片。她沒問他在疼什麼,只把手穩穩貼著冰,和他一起化這口棺。
我在。她沒看他,只把掌心貼緊。
棺裡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輕,像夢裡被什麼驚著。莫凡的呼吸跟著停了。他盯著那兩片將睜未睜的睫,想起莫元明斷在半途的那句話——門裡那個人,是你的——
你的什麼?
丹田裡的三截柱燒得更烈,疼得他眼前發白。他咬住牙,沒讓自己哼出聲。白凝雪的手按在他腕上,替他分了半分那股灼,兩人手背都沁出了汗,在冰冷的棺前蒸起極淡的白霧。
棺裡女人的嘴唇也動了。
她在說話。沒有聲,唇形一張一合,像隔著極厚的水在喚誰。莫凡看不清,只覺得那唇在重複同一個動作,一下,又一下,固執得像在確認他聽得見。
他湊近些,把眼睛貼在冰壁上,跟著那唇形慢慢對。
第一個字,口型圓,像。
第二個字,唇往兩邊咧,像。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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