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詭煞》第445章 冊子(1)

作者:戀生怯死·1天前

外婆從懷裡去出一本小冊子。

封皮是褪色了的藍布,邊角磨得發白,線裝的那股繩還繫著,只是鬆了。她把它攤在膝頭,手指撫過封面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那老和尚的筆跡,她認得,三十年來翻了無數遍,紙都起了毛,邊角被她捏出深褐的印。

三十年前他臨走前塞給我的。外婆的聲音啞,說等門裡那人快撐不住時,再翻開。

白家主母湊近了些。莫元明仍昏在床上,喉嚨裡那點你的……已經弱得幾乎聽不見,像風裡最後一絲煙。

冊子裡記的,是冰門的來歷。

老和尚寫:門非人力所開,亦非鬼力所鎮。門裡封著一女子,姓白,是外婆的親生女兒。那女兒生而帶火,火重過尋常災厄之子三倍,人間無她的活路。老和尚遍尋法子,只尋得這門——門裡時間不動,火便燒不到她,也燒不到旁人。門開之日,便是她命數續盡之時,除非門裡有人自願出門,替她承了那火。

外婆合上冊子,望著床上灰敗的莫元明。這賬她早就算過,只是從前不敢認——三十年前她用自己的壽換女兒三十年,如今期限一到,她散,女兒出,兩筆勾銷。可老和尚沒寫的是:若門裡有人不肯出來呢?若女兒寧可繼續困著,也不願娘替她散了呢?她想起女兒進門那天回頭的那一聲,喉嚨裡忽然發緊。

她翻到中間一頁,那裡畫著門的形,門的兩邊各有一道木頭楔的印,正合莫凡手裡那兩塊合一的鑰匙。她手指點著那畫,半天沒動,指節泛白。畫旁還有一行小字:鑰匙認主,非親血緣不能持。她盯著親血緣三個字,心裡那點模糊的猜,終於落了地。

她自己取了名。外婆翻到冊子最後一頁,那兒寫著兩個字。

莫青。

白凝雪原本在門口站著,聽到這兩個字,腳步驟然停了。她看向外婆,又看向白家主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認得這名字?主母敏銳地轉頭。

……聽您提起過。白凝雪的聲音很輕,您說過,三十年前,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嬰兒,從北邊來,在白家借住過一晚。那女人,就叫莫青。

祠堂裡靜了一瞬。香爐裡的煙直直地升,像被什麼定住了。

外婆的手指頓在那兩個字上。她抬頭看主母:你從沒跟我說過這事。

我從前也不確定是她。主母緩緩道,那女人只在白家歇了一夜,天沒亮就走了,留了個嬰兒託人照看。她走的時候說,孩子隨父姓,莫。我後來才把和字布連起來想——留布的白袍人,和那個帶嬰北來的女人,是同一個人。

白凝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她想起命格繩——那根從小系在腕上、另一端連著一個她從沒見過之人的繩。繩子那一頭,連的可是這個莫青?若連的是她,那這樁事便不只是莫凡的身世,也牽著她自己。她腕上那根繩忽然發燙,像應了她的念,燙得她輕輕了一聲。

主母聽見那聲,目光落在她腕上:凝雪,你繩子怎麼了?

沒事。白凝雪把腕子往袖裡縮了縮,就是……忽然熱了一下。

沒事的。主母的語氣卻沉了,命格繩連著的那頭,若真是莫青,那莫凡和你的命,從三十年前就係在一根繩上了。

白凝雪低頭看著自己腕子,那根繩在袖口下隱隱發燙。她從前只當命格繩是白家老一輩的講究,如今才懂,這繩一頭繫著她,一頭繫著的,是莫凡的娘。她抬眼望向外婆,第一次覺得,自己和莫凡之間,橫著的不只是雪山與地獄,還有這三十年的冰。

外婆的眼淚落下來,砸在冊子封皮上,暈開一小團深藍。三十年了。她想起女兒進門前一晚,那隻小小的手還攥著她食指,攥得那麼緊,像知道自己要去很遠的地方。如今那手在門裡凍了三十年,不知還認不認得孃的指溫。她從直背等到佝僂,從青絲等到白頭,等的女兒在門裡,女兒留下的孩子,竟也在她眼皮底下被人接走,散落人海。她攥了三十年的木頭鑰匙,原是替別人開的門。

床上的莫元明忽然喉頭一滾。

這一回,他沒有斷。

他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灰瞳裡映著祠堂的燭,氣若游絲,卻一字一字,把那句話補全了——

門裡的那個人……是你的……娘。

外婆的身子晃了晃。白凝雪伸手去扶,被外婆擺擺手擋開。

阿明,外婆望著他,淚沿著臉上深陷的紋路往下淌,你瞞了我三十年,就為了今天把這話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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