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雪落在窗欞上。白家主母第一個看見，她俯下身，手按在外婆肩上，感受到那肩胛骨硌手的涼——薄得像紙，撐不住一層布。
老姐姐。主母湊近她耳邊，輕聲喚。
外婆的喉頭滾了滾。沒有力氣睜眼，只是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的音——像在喊誰的名字，又像嘆息。主母聽出來了，那是。
燈芯抖了一下，光焰矮下去一截。
外婆的右手動了。那隻手枯瘦得只剩骨頭，卻執拗地朝空中摸索，指節一根一根地動，像在找什麼。主母伸手去握，卻被她輕輕推開。那隻手繼續朝前伸，朝著祠堂門的方向，朝著雪山那邊，像要隔著這道門，夠到冰裡那個已經等了三十年的人。
燈……別讓它……滅……
聲音碎成幾截，拼不全整句。但主母聽懂了——外婆怕自己走後，祠堂的燈沒人續，三界根的燈油就斷了。外婆寧可自己滅，也不肯讓燈滅。
主母的牙關繃緊。她伸手去掰外婆的眼皮，掰開一條縫，朝裡喊：老姐姐，看著我！你女兒出來了！她在往回趕！你給我撐住！
外婆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動了動。
那雙眼已經渾濁得看不清東西，三十年前還能繡花的眼，如今只剩一線光。可就是這一線光，在主母喊出你女兒出來了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
外婆的嘴角牽了牽。
不是笑，是哭——眼角滲出一點溼，順著太陽穴淌進發裡。主母沒擦，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用自己的體溫去捂那冰涼的指節。
還有多久？主母轉頭問床上的莫元明。
莫元明的眼還睜著，灰瞳盯著天花板，嗓子像被什麼堵住，每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看……燈……
主母朝燈看了一眼。
火苗矮得只剩一粒米芯，青白的光搖搖晃晃，隨時都要滅。她心頭一沉——這燈不是普通的燈，是三界根的燈油，燈滅了，三界根就沒了供給。可燈續著，外婆的身子就永遠在往空裡走，像拿漏的桶接水，越接越漏。
外婆忽然身子一掙。
那力氣來得蹊蹺，像回光最後一亮。她的眼皮竟然掀開了，渾濁的眼珠朝著祠堂門的方向，嘴唇顫著，發出一聲完整的音——
青……兒……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像一根線牽了三千年，終於拽到了頭。
門外的雪山方向，那道青光陡然一亮。
然後，祠堂的門被推開了。
冷風裹著雪粒子撲進來，吹得燈焰劇烈搖晃。莫青站在門口，渾身還帶著冰窖的寒氣，灰白的袍角滴著水，臉上的冰碴子化成一道道水痕，像哭過又幹了。她身後跟著莫凡和白凝雪，三個人從門裡衝出來，一路沒停過一口氣。
莫青的腳跨進祠堂的瞬間，看見了床上的外婆。
她的步子頓住了。
三十年。三十年前她離開時，外婆的背還是直的，眼還是亮的，能一針一針繡出她的名字。如今躺在床上的這個人，背塌了，臉塌了，只剩一把骨頭撐著一層皮，像一棵老樹等不到春天就枯到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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