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光從東邊漫過來。
不是一下子亮起來的,是一點一點地滲,像誰拿毛筆蘸了金粉,一筆一筆地往黑布上抹。抹到雪山尖上,雪就亮了,亮得像一面鏡子,晃得人睜不開眼。
向陽坡上站著五個人。
莫青站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個灰罐子,罐子裡是她孃的骨灰。白凝雪站在她身邊,穿著一身白,白得像雪地裡開的一朵花。莫凡站在白凝雪身邊,手指在袖裡攥著木頭,攥得指節發白。
主母站在坡下,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沒上來,就站在坡下看著,看著那五個人站在日光裡,像在看一場戲。
棺材已經放進坑裡了。坑底墊著一層雪粒子,凍得硬邦邦的,像鋪了一層冰。莫元明的棺材放在正中間,外婆的骨灰罐子放在棺材前頭,罐口朝上,對著東方。
莫青蹲下身,把手伸進坑裡,摸了一把底下的土。
土很涼,涼得刺骨。可她沒縮手,就那麼摸著,摸到了一把溼冷的泥。
爹,娘。她開口,聲音被山風吹散了一半,你們在這兒等著,等我把事情辦完了,就來找你們。
沒人應她。只有風從山頂卷下來,捲起一蓬雪粒子,打在她臉上。
莫青站起身,從白凝雪手裡接過一把鐵鍬。
鍬頭插進土裡,一鍬一鍬地往上揚。土揚得很慢,揚一鍬歇一下,揚了十幾鍬,坑才填了一半。主母的人想上來幫忙,被莫青一個眼神逼退了。
我自己來。她說。
鍬又插進土裡,揚起來,土塊砸在棺材板上,噗的一聲,像敲鼓。
莫凡看著莫青一下一下地揚鍬,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背脊一節一節地彎下去,又一節一節地直起來。他想起莫青昨晚說的話——你外婆不在了,可她的印子還在。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胸口那塊涼的地方還在,涼得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主母想拿三截柱,得先問這塊石頭答不答應。
三截柱在丹田裡跳了一下。
跳得很輕,像敲門,篤篤篤,敲了三下,停了。莫凡低下頭,把手貼在丹田上,掌心朝下,感受著那三下跳動。
它在說什麼?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收進丹田裡。丹田裡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處,墨黑的顏色,像一塊燒不透的炭。可那炭沒死,炭裡頭有火,火在燒,燒得很穩,燒出一線光來。
那光是外婆的印子。
莫凡睜開眼。
他看見莫青已經填完了土,坑成了一座小丘,小丘前頭插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兩行字。一行是莫元明,一行是外婆。字是主母的人寫的,寫得規規矩矩,像印上去的。
入土了。莫青說。
她轉過身,看向莫凡。莫凡對上她的目光,看見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沉得像雪山底下的冰,壓了千年,壓不化。
小凡。莫青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