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雪山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的。主母的人抬著棺材上了山，後頭跟著一串白衣的人，走得很慢，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莫青走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把灰。
那灰是她娘——也就是外婆——的頭髮燒成的。外婆昨晚還有一口氣，吊著，吊到凌晨，吊到主母的人把棺材抬進祠堂，她才把那口氣鬆了。
莫青把灰罐子抱在胸口，抱得很緊，像怕它碎了。
外婆是在莫青懷裡走的。
走的時候很安靜，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淺，最後像一根線，輕輕地斷了。外婆的臉上沒有痛苦，甚至帶著一絲笑，像是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那個人就是莫青。
三十年前，外婆用自己三十年的命，換了莫青在門裡多活三十年。三十年後，外婆油盡燈枯，等到了莫青從門裡出來，認了女兒一面，然後走了。
莫青覺得她娘很傻。
可她知道她娘不傻。她娘用三十年換了她三十年，她才能在這三十年裡遇見白袍，生下莫凡，把孩子養大，然後出來。
沒有那三十年，就沒有她，也沒有莫凡。
山路的盡頭是一處向陽坡。
坡不大，三面環山，正對著東方，日出的時候能第一眼看見太陽。莫元明說過，想埋在能看到日出的地方，主母就真的給他找了這麼一塊地。
墳坑已經挖好了，深一丈，寬三尺，剛好容得下一口棺材。莫青走到坑邊，跪下去，把灰罐子放進坑裡，罐口朝上，對著天。
娘，爹。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她。只有風從山頂卷下來，捲起一蓬雪粒子，打在她臉上，涼涼的。
白凝雪站在她身後，沒出聲。
她看見莫青的背影，看見他抱著灰罐子放進坑裡，看見他跪在坑邊，肩膀一抖一抖的，卻沒發出哭聲。他把灰罐子放進坑裡，又把手伸進去，在坑底的土裡摸了一把，摸到一把溼冷的泥。
等雪停了再埋。主母忽然出聲，今日不下葬，明日日出時分再埋。
莫青點頭，沒出聲。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見白凝雪站在雪地裡，臉上沾著幾片雪花，眼睛卻很亮。白凝雪對上他的目光，走過去幾步，站定。
外婆走的時候……白凝雪的聲音很輕，說什麼了嗎？
莫青搖頭。
她沒說話。他說，就是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了之後就沒氣了。
白凝雪沒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