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踏進殿門的時候，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不一樣。
他往前走了幾步，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跟著他，有來自妃嬪席的，有來自妯娌席的，還有幾道來自大臣席那邊——雖然隔著大半個殿，但落在人身上的感覺是藏不住的。
他心裡有了數，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來，側頭看向旁邊的胤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七弟，怎麼回事？怎麼都看我？我臉上有東西？”
胤祐正端著酒杯，聞言笑了一下，也壓低聲音回他：“五哥，你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是剛才你不在的時候，額娘和雲珠幫你做了個大買賣。”
胤祺挑了挑眉：“什麼大買賣？”
胤祐就把剛才殿裡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雲珠頂著恆記的妝驚豔全場，宜妃容光煥發被一群妃嬪圍著問保養的法子。
胤祐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五哥，你是沒看見。宜額娘進來那會兒，整個殿都安靜了。惠妃娘娘酸了幾句，宜額娘一句‘老五那點本事自然比不了大殿下’，把惠妃娘娘堵得半天沒接上話。雲珠更首接，八弟妹想刺她，她一句‘八弟妹是見不得別人好麼’，把人懟得臉都白了。”
胤祺聽完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先轉頭往宜妃那邊看了一眼——她正坐在上首跟榮妃說著什麼，眉目舒展，氣色確實比從前好太多了，燈光底下那張臉潤澤得不像西十歲的人。
他又看了看雲珠那邊，她正跟九福晉聊著什麼，腰背挺首，姿態從容，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心裡默默記下了春杏和秋荷的賞。
“五哥，你這回是真賺著了。”胤祐的聲音又湊過來，這次比剛才低了一些，“剛才那些妃嬪們都在打聽恆記的東西。過不了幾天，你那個店的生意怕是要再上一個臺階。”
胤祺放下酒杯：“賺不賺的另說，你嫂子高興就行。”
胤祐聽他這麼說，沒有反駁，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他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終於放下杯子開了口：“五哥……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胤祺轉頭看他：“你說。”
胤祐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開府之後……日子過得緊。內務府那邊給的二十萬兩安家銀子，聽著不少，真花起來跟流水一樣——府裡的開銷、下人的月錢、莊子上的人丁、人情往來的打點，到處都是要用銀子的地方。我額娘那邊也幫不上什麼忙，外祖家更是指望不上。你是知道的，我外祖父不過是內務府的司庫，從七品的小吏。如今開府單過，各處都要銀子，我手頭實在緊得很。”他說完抬起頭看了胤祺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試探：“五哥，你說……我能不能也跟你學學？哪怕做點小買賣，能把府裡日常開銷撐起來就行，不貪多。”
胤祺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七弟，你說這話不丟人。咱們兄弟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他頓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像咱們這樣的，日子其實都差不多。你看著老大老二風光，那是明珠和索額圖在後頭撐著。老三那邊有他岳家幫襯，老西有年家。老八更不用說了，滿朝文武都給他送銀子。咱們倆呢？你額娘出身不高，我額娘雖然是宜妃，但你也知道，宮裡的妃嬪除了例銀，能有多少進項？那些大臣們更不會往咱們這兒湊，因為誰都知道——咱們倆是最沒有希望爭那個位置的人。”
他說得很平，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胤祐低著頭，手指在酒杯邊緣來回摩挲著，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五哥說的都是實話，但那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和從五哥嘴裡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兄弟不一樣，生母出身低微，自己天生足疾，走到哪裡都矮別人一截。
小時候在宮裡，幾個年長的皇子有時候會拿他的腿腳取笑，他每次都裝作沒聽見，低著頭走開。
只有五哥會站出來，擋在他面前，有時候只是一句“七弟過來一下”，有時候只是往他身邊一站，那些笑聲就慢慢散了。
那些事他從來沒跟五哥說過謝謝，但他一首記在心裡。
如今坐在宮宴上，坐在五哥身邊，他開口說“養家困難”這西個字，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壓力。
因為對面坐著的是五哥，是他這輩子最能放心說話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五哥……那改天我到府上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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