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康熙的舅舅，領侍衛內大臣，一等公，在滿臣中說話分量極重。
他聲音洪亮：“五貝勒，老夫說一句，你做買賣，老夫沒說過什麼，養容館、養生館，那是貴人們的消遣，不算什麼，可婦安堂不一樣，你把產房搬到明面上來，讓那些婦人當街進進出出，別人怎麼看？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胤祺看著佟國維：“佟大人，我再問您一句話，您家裡有沒有女眷生過孩子？”
佟國維頓了一下：“自然有。”
胤祺說：“那您家裡生過孩子的女眷，是請穩婆到家裡來，還是去廟裡燒香求菩薩？”
佟國維沒有接話。
胤祺說：“我不是說燒香沒用，但燒香救不了命，穩婆的手藝參差不齊，十個裡頭有三個不懂基本的衛生，產婦因為不乾淨的東西得了產褥熱，十個裡頭有兩個撐不過去，這些事，佟大人知道嗎？”
佟國維的臉色不太好看。
胤祺沒有再逼他，轉過頭對著滿殿的人說了一句：“兒臣今天把話說清楚，婦安堂做的事，不是把婦人的私事拿出來說，是把那些原本只能靠命去扛的事，變成能治、能防、能活的事，如果這也有傷風化，那兒臣認了。”
他說完這句，殿裡靜了好一會兒。
胤祺沒有停，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各位大人，我再說幾句，你們說女人是生孩子的工具，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吃的飯是誰做的？你們穿的衣裳是誰縫的？你們的孩子是誰帶大的？你們家裡的老人是誰伺候的？你們的後宅是誰管著的？”他掃了一眼殿裡那些大臣的臉，“是女人，你們在外頭做官、打仗、辦差，後頭那一攤子全靠女人撐著，她們撐了一輩子，到頭來你們連她們生病了都不敢說出口，怕丟了臉面。”
殿裡有人低下了頭。
胤祺繼續說：“婦人產育，是每個女人都要過的一道關，這道關過得不好，人就沒了，兒臣開婦安堂，就是想讓這道關好過一點，讓那些女人知道，她們身上發生的很多事不是‘不乾淨’，不是‘見不得人’，是正常的，讓她們知道，有些病能防、能治，不用硬扛著等死，這有什麼錯？”
他轉頭看著康熙，聲音平平的：“皇阿瑪，兒臣做買賣，是賺了些銀子，但婦安堂這件事，兒臣不是為了賺銀子，兒臣就是覺得，女人也是人，她們活著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說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再開口了。
康熙坐在上首，一首沒有說話。他低頭翻了翻梁九功遞上來的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哪一年、哪個縣、多少婦人死於產育、多少嬰兒夭折。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殿裡站著的兒子。
他想起胤祺小時候的樣子。
那個在太后跟前安安靜靜站著、不爭不搶的孩子。
他以前覺得老五就是懶，不想幹活，不想管事，樂得清閒。
可今天站在這裡，他聽老五把婦人的死活、人口的多寡、邊關的兵源、國庫的稅收，一樣一樣擺出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比他想的要沉得多。
老五嘴上說著“兒臣沒想那麼多”，可他做出來的每一件事，底下都墊著一層他早就想明白了的東西。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但殿裡的人都聽清了：“婦安堂的事，朕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梁九功在旁邊看得清楚，皇上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沒有往下撇。
康熙把摺子合上放回案上，掃了一眼殿裡：“還有別的事沒有？”
沒有人再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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