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吧,我沒事。”她輕聲說,嗓子有些啞。
燕驍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那隻手很燙,不知道是她的熱度還是他的。
“悠悠。”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生這個孩子的時候,我會在你身邊。”
錢悠悠鼻子一酸。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臉頰邊。她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是燕驍,是江東之主,是正在一步步走向整個天下的人。他手上有打不完的仗、批不完的文書、見不完的將領和使者。可他說他會在她身邊。
臨產的日子在八月底。
穩婆和乳母早已備好,太夫人親自挑了全城最有經驗的四個穩婆,錢府那邊又送來了兩個會接生的嬤嬤,小小的側院裡光是伺候生產的便有七八個人。
錢悠悠發作的時候比預產期提前了兩日,她正在院子裡慢慢地散步,忽然停住腳步,低頭看著腳下地面上一小攤水漬,愣了一瞬,然後抬起頭對玉簪說了一句極為鎮定的“叫穩婆來,我羊水破了”。
反倒是玉簪嚇得臉都白了,踉蹌著跑去叫人,在院門口險些摔了一跤。
燕驍趕到的時候,正屋裡已經進不去了。
穩婆和丫鬟們進進出出,端著熱水和白布的丫鬟們腳步匆忙而無聲。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穩婆一聲聲的“夫人用力”、“快了快了”、“看見頭了”,卻沒有聽見錢悠悠的聲音。
這讓他心頭一緊——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正在生產的女人。他站在院裡的一棵老槐樹下,雙手背在身後,面上沒什麼表情。可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只有太夫人注意到,她兒子從軍二十餘載,刀槍箭雨從未後退半步,可此刻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崩斷。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嘹亮的啼哭。那哭聲穿透房門,震得院中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燕驍猛地轉過身,正屋的門便從裡面推開了,穩婆滿臉喜色地抱著一個襁褓小跑出來:“恭喜君侯!是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燕驍低頭看著那個襁褓。皺巴巴的、紅通通的,一張小臉皺得像只剛出籠的小包子,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卻已經張大了在嚎啕大哭。
這不是他第一個兒子,但卻是他最期待的一個。
他伸手將襁褓接過來,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君侯抱孩子的姿勢生疏得令人心驚,兩隻手臂僵得像在捧一方隨時會碎的玉璽,襁褓卡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凝視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第一句話問的是:“她呢?”
穩婆連忙說:“夫人在裡頭好著呢,只是累極了。”
他抱著孩子走進正屋,血腥氣和草藥氣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錢悠悠躺在床上,頭髮被汗水浸透黏在額頭上,嘴唇發白,面色蒼白如紙,卻衝他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給你生的兒子,看見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