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擁抱的力度比三年前更用力,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似乎抱得太緊怕弄疼她,抱得太鬆又怕她消失。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了閉眼。
“辛苦你了。”他說。
錢悠悠將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鐵鏽與松脂混合的氣息,三年來的等待、思念、獨自撫養昭兒的疲憊,全部化作了鼻頭的一陣酸澀。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指抵著他的胸膛,甕聲甕氣地悶出一句:“不辛苦,你當我是你後院裡那些只會繡花的女人?”
燕驍笑了一聲。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在扯他的衣襬,低頭一看,一個三歲大的小男孩正仰著臉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五官和他如出一轍,眉眼卻靈動得像他娘。
“你是我爹嗎?”燕昭問。
燕驍鬆開錢悠悠,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父子倆對視了片刻,燕昭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這個陌生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木劍——那是錢懷瑜當年送的那把,被燕驍嫌棄“太醜”,後來他又親自削了一把更精緻的。
燕昭把木劍舉到燕驍面前,目光亮晶晶的,鄭重其事地說:“舅舅說你是天下最厲害的人,我不信。你打贏我,我才叫你爹。”
行轅裡搬箱子的親兵們這下徹底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連跟在燕驍身後的老管事都側過臉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燕驍挑了挑眉,伸手接過那把木劍。然後在全場注視下,他認認真真地和三歲兒子過了三招,最後被燕昭一劍戳在膝蓋上,捂著膝蓋單膝跪地。
燕昭得意洋洋地舉著木劍宣佈:“你輸了!但你還挺厲害的,我承認你是我爹了!”
燕驍從地上站起來,把木劍還給兒子,面不改色地說了句“劍法不錯,改日爹親自教你”。
錢悠悠站在一旁目睹了全過程,視線在這父子倆之間來回轉了轉,默默決定以後再也不相信任何關於燕驍“冷硬寡言”的描述。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燕驍入主長安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而是整編降軍、安置流民、恢復春耕。
前朝的舊臣有的降了,有的逃了,有的在亂軍中死了個乾淨。六部衙門的卷宗被燒了大半,戶部的戶籍冊更是十不存一。
燕驍每天的日程從卯時排到子時,連吃飯都在批文書。
錢悠悠便在這個時候展現了她作為錢家嫡女的真正實力。
她沒有插手燕驍的軍政大事,而是帶著她從江東帶來的人手,一頭扎進了長安城裡最讓人頭疼的地方——流民營。
長安城外的流民營連綿數里,住的都是戰亂中失去家園的百姓。人多、糧少、疫病橫行,每天都有幾十上百具屍體被抬出去。
錢悠悠到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施粥,而是清點人數、登記造冊、按年齡和體力重新分配工作。
能種地的去種地,能織布的去織布,能蓋房的去蓋房,什麼都不會的老人和孩子集中安置,由官府統一供養。
“流民不是負擔,是人口。”
她在臨時搭建的營帳裡對著一群面露難色的降臣說,“給他們活幹,給他們飯吃,他們就是你大燕的子民。你讓他們閒著,他們就是你的隱患。”
這話後來傳到了燕驍耳朵裡。他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身旁的幕僚說:“往後流民安置的事,都按她說的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