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娘娘的身份是後宮，參與民政是否不妥”，燕驍頭也不抬地批著文書，只回了兩個字：“妥的。”
登基大典定在次年正月初一，取永珍更新之意。禮部呈上的儀程足足有一本書那麼厚，光是祭天的祝文便有十幾頁。
燕驍耐著性子看了三頁便丟還給了禮部尚書，說了句“刪繁就簡，別搞這些花裡胡哨的”。
禮部尚書苦著臉去改，改了三稿都被打回來。最後還是錢悠悠出了個主意：祭天、祭祖、受璽、受百官朝賀，這四樣保留，其餘可省。
燕驍看了她擬的單子，提筆劃掉了“大宴三日”，改成了“大宴一日，省下的錢糧撥給流民營”。
正月初一那日，天降瑞雪。
長安城萬人空巷，百姓們裹著棉衣擠在朱雀大街兩側，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宮城方向張望。
吉時一到，宮門緩緩洞開，燕驍身著玄色冕服從宮門內緩步走出。十二旒的冕冠垂在他面前，玉珠微晃，襯得他面容愈發深沉如淵。
他沿著鋪了紅氈的御道一步步走向天壇，身後跟著文武百官，兩側甲士肅立如林，雪落在鐵甲上旋即融化，化作細密的水珠順著甲片滑下。
錢悠悠站在命婦佇列的最前方，身邊牽著四歲的燕昭。
燕昭穿著小小的絳紫錦袍，被滿天的雪和滿目的儀仗震撼得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但站得規規矩矩，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給父母丟臉。
祭天、祭祖、受璽、受賀，一切按部就班。
當燕驍在百官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坐上龍椅時，錢悠悠隔著丹陛遠遠地望著他，想起她第一次在軍營裡見到這個男人時的場景——他半靠在行軍床上，右肩中箭，血流如注，面色蒼白卻眼神凌厲。
那時候她蹲在他面前給他清創，他低頭看著她，問了一句“你叫錢什麼”。轉眼已是七年。
登基大典次日，燕驍下旨封后。
聖旨是燕驍親自擬的，沒有經過翰林院潤色，措辭簡短得不像封后詔書，倒像一封家信。
錢悠悠跪在丹陛前聽宣旨太監唸到“錢氏嫡女悠悠，隨朕起於微末，屢有功於社稷，宜正位中宮”時，恍惚了一瞬。
夢裡那本書寫的結局是沈素君母儀天下，她錢悠悠死在柴房裡。
如今她跪在長安城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央，頭頂的藻井描金繪彩，丹陛之上那個男人走下御座，親手將鳳印放在她手中。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和多年前第一次握她手腕時一樣，帶著常年握刀的硬繭。
“朕說了你會陪朕到最後。”燕驍的聲音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錢悠悠接過鳳印，抬起眼，四目相對。
她看見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和七年前在軍營裡看她第一次給他換藥時的神色一模一樣——不是驚豔，不是寵溺，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像是把後背交給了她。
“謝陛下。”她彎起嘴角，低聲回了句只有他能聽見的悄悄話，“你的天下，我替你守。”
燕驍握住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丹陛之下，滿朝文武山呼“皇后千歲”。錢悠悠站在燕驍身側，看著殿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裡想的卻不是榮耀與尊榮，而是很多年前祖父在院子裡對她說的那句話——重要的是，你用它做了什麼。
她用那個夢救了燕驍，救了錢家，救了她自己。而現在，她要救的是這個剛剛從戰火中走出來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