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給戰士量體溫,上午去訓練場做現場保障,下午在衛生所整理病歷檔案,晚上跟醫療隊的同事一起圍著爐子烤饅頭片吃,該說說該笑笑,一點都不像心裡裝著一樁大事的人。
林雪柔都覺得她這幾天格外安分,還悄悄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錢悠悠往嘴裡塞了塊烤得焦黃的饅頭片,含含糊糊地說:“沒有啊,我就是覺得這地方待久了還挺舒服的。”
這話倒也不全是假的。
駐地的日子雖然苦,但簡單。每天早上被軍號聲叫醒,晚上聽著熄燈號入睡,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規律。
而這種規律裡有一種她從前在醫院沒體會過的踏實感——好像她的生活終於踩在了實地上,不再是一腳深一腳淺的泥濘。
第四天下午,出事了。
不是她出事,是顧衍之出事了。
她當時正在衛生所裡整理藥品櫃,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聲,緊接著衛生所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一個滿臉是汗的小戰士衝進來,嗓子都喊劈了:“醫生!有沒有醫生!顧團長受傷了!”
錢悠悠手裡的藥瓶“啪”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和白色的藥片濺了一地。
她沒有低頭看一眼,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打碎了東西,只是在小戰士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抓過醫藥箱,拔腿就往外跑。
她的腦子是空白的。
唯一剩下的只有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拿拳頭在砸她的胸腔。
她跑過訓練場,跑過一排排營房,跑過那片被踩得硬邦邦的黃土路,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可她腳下一點沒慢。
出事的地方在訓練場東邊的障礙訓練區。
幾個戰士圍成一圈,人群中間,顧衍之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捂著頭,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淌下來,在軍裝的領口上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跡。
現場的氣氛又急又亂,一個連長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裡直罵:“都說了那個器械有問題還沒修好,誰讓團長上去試的?誰?”
“是我自己。”顧衍之的聲音從人群中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壓抑的痛意,但依然沉穩,“別嚷嚷了,小傷。”
錢悠悠推開擋在前面的戰士擠進去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他半跪在地上,半邊臉都是血,眉頭因為疼痛緊緊皺著,可他的脊背依然是直的,沒有倒下,沒有喊疼,甚至還在安撫身邊的人說“小傷”。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感覺像是有隻手伸進胸腔裡狠狠攥了一把。
可她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她是一個護士,護士在傷員面前不能慌,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讓一下,讓一下!”她蹲到顧衍之面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股不由分說的利落勁兒,“別捂了,讓我看看。”
顧衍之鬆開手,露出一道三四釐米長的傷口,在額角靠近髮際線的位置,血還在往外滲。
看起來是訓練器械上的鐵質部件脫了焊,彈起來劃過了他的額角。萬幸位置偏,沒有傷到眼睛,但傷口挺深,需要馬上清創縫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