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棟灰撲撲的四層筒子樓，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煤球和冬儲白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煙和燉肉混合的複雜氣味。
三樓走廊盡頭的第三扇門就是錢家——錢悠悠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拎著兩盒點心和一瓶白酒，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風紀扣扣到最上面一顆，渾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
錢悠悠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下頜線繃得比平時更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面對生死都沒皺過眉頭，此刻站在她家門口，居然緊張了。
“緊張了？”她小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沒有。”顧衍之面無表情。
錢悠悠彎起嘴角，伸手替他整了整本來就已經很平整的衣領，手指輕輕拂過他風紀扣的邊緣：“別怕，有我在。”
說完不等他反駁，抬手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劉美琴——一個保養得宜、穿著藏藍色呢子外套的中年女人，頭髮燙著時興的小卷，臉上的表情從“誰呀”的隨意迅速切換成了“這位軍人同志找誰”的驚訝。
“媽。”錢悠悠笑得甜絲絲的，“這是顧衍之，我物件。今天帶回來給你們見見。”
劉美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的目光在顧衍之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錢悠悠臉上，再移回顧衍之臉上，嘴張了張，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子裡面傳來錢德勝的聲音：“誰來了？”
錢悠悠拉著顧衍之的手腕，大大方方地邁進了門。
顧衍之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錢家客廳的正中間，脊背挺得筆直，手裡還拎著那兩盒點心。
錢德勝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他摘了眼鏡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大的軍人，目光從他的肩章掃到他手裡拎的禮品，又掃到旁邊笑得一臉篤定的女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爸，媽。”錢悠悠把顧衍之往前輕輕推了半步，語氣自然大方，“正式介紹一下——這是顧衍之，軍區某團團長，也是我未婚夫。我們準備結婚了。”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
錢德勝坐在沙發上，老花鏡摘了一半懸在指尖，渾濁的眼珠子從鏡片上方瞪過來，在顧衍之身上上上下下掃了好幾個來回。
他的目光先落在顧衍之肩章的星徽上，又落在他手裡拎著的點心和白酒上，最後落在他女兒那隻挽著人家胳膊的手上——那隻手白嫩嫩的，戴著深灰色兔毛手套，正大大方方地扣在人家軍裝袖子上，一點都不知道害臊。
劉美琴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表情像是一口氣吞了個雞蛋噎在了嗓子眼裡。
她腦子裡正在瘋狂地倒帶——兩個月前女兒搬出去住，說的是“上班方便”；
一個月前女兒回家吃飯，她提了一嘴“你王阿姨家的兒子在財政局上班，要不要見見”，女兒咬著筷子笑嘻嘻地說了句“不急”。
她當時還覺得這孩子終於懂事了，不作了，不鬧了，開始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