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勝顯然也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得到這麼精確的答案。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忽然轉向錢悠悠：“你呢？你怎麼想的？”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錢悠悠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這個問題才是今天的重頭戲——她爸剛才盤問顧衍之那麼久，問的是條件、是背景、是硬體，可那些東西說到底都是次要的。
錢德勝真正要判斷的只有一件事：他女兒跟這個男人，到底是頭腦發熱還是想清楚了。
“爸，”錢悠悠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稱量過的，“我知道你要問我什麼。你想問我是不是腦子一熱，是不是被人家的軍裝迷了眼，是不是過兩天又像以前那樣三分鐘熱度就散了。”
她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
“不是。我在軍區醫院上了四年班，什麼樣的軍官沒見過？我對這個人，不是一時興起。他住院的時候我照顧他，他回部隊了我追過去，他受傷了我給他縫的針。我在零下十幾度的訓練場上站了一天又一天，就是為了讓他多看我一眼。”
“你們的女兒什麼德行你們最清楚。我從小到大沒吃過苦，沒受過累，連家裡的地都沒掃過幾回。可我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他面前，下鄉醫療隊我去了，業務考核我拿了優秀，調去駐地衛生所的手續我都快辦完了。”
“爸，媽，”她看著面前的父母，眼睛清亮，聲音沒有發抖，“我知道我從前不靠譜，做過很多讓你們操心的事。可這一件事，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清醒的決定。”
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美琴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是個精明的女人，可她也是個母親。她看著女兒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那種亮得不正常的光，讓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是不顧家裡反對非要嫁給錢德勝——一個當時還什麼都不是的車間工人。
她媽當年罵她的話，她現在一個字都捨不得用在女兒身上。
錢德勝又點了一根菸，吸了好幾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
他看了一眼顧衍之——那個從頭到尾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過一下的男人，此刻終於有了一點細微的變化。
他的下頜線依然繃得很緊，可他看著錢悠悠的側臉時，眼神里有一種很深的、壓抑著的東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錢德勝在生意場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人他都見過。
他知道什麼人能託付，什麼人不能。面前這個年輕人，話少、臉冷、不懂人情世故，可恰恰是這樣的人最讓人放心——因為他不會裝，不會騙，不會說一套做一套。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板上釘釘的實話。
“小顧同志。”錢德勝把第二根菸按滅，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終於卸下了審問的架勢，“我這個女兒，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你真要娶她，以後可別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