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沉沉，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出來。”他的聲音恢復了清冷。
錢悠悠手腳並用地從衣櫃裡爬出來，腿麻得站不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傅璟淵的衣袖。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拂開，也沒有多說，只是等她站穩了，才把袖子從她手裡抽了回去。
錢悠悠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她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比剛才鎮定了許多，“殿下方才也看見了，娘娘她……她根本沒有打算留下來照顧殿下。她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確認奴婢有沒有按照她的吩咐行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讓太醫來驗那盞茶的茶漬。”
傅璟淵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隻已經空了的茶盞，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放下來，目光重新落在錢悠悠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錢悠悠愣了一下。她在東宮伺候了三年，替太子妃送過無數次茶水點心，也在正院裡遠遠近近地見過太子不下百回，可太子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名字。
她不過是一個陪嫁丫鬟，一個在名冊上都未必有單獨一行記錄的存在。
“奴婢……奴婢叫錢悠悠。”她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錢悠悠，”他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記一個需要歸檔的名字，“抬起頭來。”
錢悠悠慢慢抬起臉。
燭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淚痕未乾、眼眶通紅的面孔。
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狼狽，但她的眼神卻出奇地乾淨，像是被水洗過的石頭，露出底下的紋路——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和一片被精心包裹在恐懼之下的倔強。
傅璟淵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和今晚的事毫無關係的話：“你跟著太子妃多久了？”
“六年。從小姐在蕭家做姑娘的時候，奴婢就跟著了。”
“六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幽深，“那麼太子妃的脾性，你應該很瞭解。”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陳述。錢悠悠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拍。
她意識到傅璟淵在套她的話，但他套話的方式不是威逼，也不是利誘，而是給她一個模糊的陳述，等著她自己往裡面填內容。
這個人太精明了。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娘娘她……在人前和人後，不太一樣。”
說完這句話，她就像是被自己嚇到了似的，猛地捂住了嘴，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因為她知道，對一個多疑的人來說，欲言又止比長篇大論更有殺傷力。
傅璟淵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雨後的空氣潮溼而清涼，吹散了寢殿裡沉滯的香氣。
他背對著錢悠悠站了很久，久到她跪著的膝蓋都開始發麻，才聽見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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