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淵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短到幾乎算不上笑,更像是一聲冷到了骨頭裡的嘆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戶望著正院的方向,眼神里有一層薄薄的厭倦。
柳如眉在東宮住了將近兩個月,期間蕭錦瑟對她恨之入骨。可柳如眉一死,蕭錦瑟立刻在眾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把“姐妹情深”四個字演得比戲臺上的名角還要投入。
錢悠悠把香爐蓋子蓋好,轉過身來,對上傅璟淵的目光。那雙眼睛又黑又沉,像是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井壁上刻滿了猜疑和疲憊。
他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也不是懷疑,更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見前面有一點光,不確定那光是真實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你覺得柳如眉是怎麼死的?”他問她。
這個問題不合規矩。
太子不該問一個丫鬟對一樁命案的看法,正如他不該把她從太子妃身邊調進書房、不該深夜留她在案前研墨、不該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人前不會顯露的疲憊。
但他還是問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冷靜。在整個東宮裡,所有人都戴著面具說話,只有這個丫鬟敢在面具上留一道縫。
錢悠悠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他擱下的那支筆,在筆洗裡輕輕涮了涮,掛回筆架上。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彼此一點思考的時間。
“柳小姐的父親雖然入獄,但殿下已經查明軍餉案的疑點,翻案只是時間問題。柳小姐在東宮住了兩個月,知道殿下在查,她等得起。”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和傅璟淵對視,“一個馬上就能看到希望的人,不會在黎明前尋短見。不是畏罪,不是自盡,是有人等不及了。”
傅璟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風捲進迴廊,落了幾片在門檻上,粉白的花瓣襯著深色的木紋,像幾點凝固的血跡。
“證據呢?”他問。
錢悠悠把手擦乾淨,走到書案側面的架子上,從一排卷宗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一本東宮的物品領用記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著各院每日領取的茶葉、香料、藥材、布匹。
她的手指順著某一頁往下滑,停在一行小字上,然後把冊子遞給他。
“三天前,太子妃娘娘的陪嫁嬤嬤從庫房領了三錢烏頭。說是娘娘老毛病犯了,要配藥酒敷膝蓋。可奴婢伺候了娘娘六年,從沒聽說過她有膝蓋疼的毛病。三錢烏頭,煎湯灌下去,發作起來就是心絞痛的症狀,和太醫說的分毫不差。”
傅璟淵捏著那本冊子,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
他沒有發怒,沒有拍桌子,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行字,像是在看一句他早就猜到、卻始終不願意相信的話。他的沉默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驚,那是失望透頂之後剩下的一片荒蕪。
“你去庫房,把領用記錄謄一份給孤。”他放下冊子,聲音恢復了太子該有的沉穩和冷靜,但錢悠悠聽出了那層沉穩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決心,是對一段感情最後的告別,“這件事,不必讓太子妃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