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悠悠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照出一個淡淡的、篤定的笑容。
“殿下其實早就猜到了,不是嗎?”她輕聲說,“只是殿下不想親手揭開那塊布。”
傅璟淵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想,那大概是驚訝——驚訝於一個丫鬟竟然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可他最終沒有否認,也沒有發怒,只是微微移開了視線,望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揭了,就再也蓋不回去了。”
錢悠悠沒有再說話。她輕輕掩上門,把書房裡的沉默留給需要消化這一切的人。
當天夜裡,傅璟淵獨自去了蕭錦瑟的院子。
沒有人知道他們關起門來談了什麼,只知道太子進去的時候面色平靜,出來的時候眼底一片灰燼。
他站在正院門口的臺階上,夜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他仰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冷月,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去。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過太子妃的臥房。
蕭錦瑟的處置來得很安靜。沒有降位分,沒有廢太子妃,甚至沒有一句公開的斥責。她依然是東宮名義上的女主人,依然坐在正院的主位上喝茶賞花,太子每日來請安時,她也依然笑著喚他“殿下”。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層最珍貴的東西已經碎了。
太子來請安的時候,目光裡再也沒有從前的溫度,只剩下規矩和體面,像隔著一層結了冰的玻璃看人。蕭家還在朝堂上撐著,蕭錦瑟的太子妃之位就暫時還坐得住,但這座東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她再也走不進太子心裡了。
這一切都在錢悠悠的預料之中,只有一件事不在。
當天晚上傅璟淵從正院回到書房的時候,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唯獨留下她一個人在案前研墨。燭火燒了一整夜,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沉默地批摺子、看卷宗、寫字。
她也不說話,安靜地研墨、換茶、剪燭芯,偶爾遞上一塊溫熱的帕子讓他擦手。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筆,看著窗外透進來的第一縷晨光,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問句,是陳述。錢悠悠研墨的手沒有停,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傅璟淵轉過頭來看她,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有些疲憊,卻也格外真實。他看了她很久,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試探,而是一個人在最疲憊的時候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的那一點脆弱和信任。
“為什麼從來不說?”他問。
錢悠悠停下研墨的手,抬起眼看他。晨光在他們之間流淌,把空氣裡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困惑和疲憊,心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在問她——你為什麼不早說?
不是不能說,是不想讓他太早知道。你要等他自己發現,等他被蕭錦瑟的背叛刺得遍體鱗傷之後,再讓他回頭看見你。不是你推他走的,是他自己走過來的。這才叫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