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坦蕩：“奴婢說了，殿下未必會信。有些事，得殿下自己看清楚才行。”
傅璟淵看著她的眼神變了。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其細微，細微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嘴角不自覺地鬆了一下，像是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忽然落了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素色衣裙、不施粉黛、眉眼溫順的女子，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她溫順外表底下的東西——不是鋒芒，不是心機，而是一種他從沒在別的女人身上見過的清醒和冷靜。
她不怕他，不討好他，不依附他。她站在他身邊，只是因為他需要她，而她也需要一個靠山。她是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草，看著柔弱，根系卻扎得比誰都深。
“錢悠悠，”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比任何時候都鄭重，“你到底是什麼人？”
錢悠悠放下手裡的墨錠，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後抬起頭坦坦蕩蕩地看著他。晨光把她的眼睛照得清亮而深邃，像兩口澄澈的井，看得見底，卻又深得探不到邊。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她說，“殿下需要一個能信的人，奴婢需要一個能保奴婢的人。我們是公平的。”
傅璟淵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沉而專注，像是要把她的樣子一筆一劃地刻進腦海裡。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鳥鳴聲從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東宮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他忽然笑了一下，這次的弧度比從前那一次更大、更真實，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好。”他說，“以後你不必再自稱奴婢。”
這一次，錢悠悠的心絃沒有顫。她只是安靜地垂下眼睫，行了個禮，然後把研好的墨往他手邊推了推，輕聲說：“殿下，摺子還沒批完。”
傅璟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又抬頭看了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批摺子。
兩個月後，選侍入宮的旨意從宮裡傳下來，錢悠悠跪在書房的地上接旨，面色平靜得像是在接受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只有一頂青色小轎從側門抬進來，把她從偏院接到了書房的東廂。
那天晚上傅璟淵忙完政務回來，看見她坐在燈下看書，穿了一身淺藍色的家常衣裳，頭髮鬆鬆地綰了個髻，簪的還是那支赤金如意簪。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對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書，彷彿今晚和過去無數個夜晚沒有任何不同。
傅璟淵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心裡有一個念頭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不是驚豔，不是衝動，而是一種篤定的、踏實的歸屬感。
他走了那麼久的路，穿過爾虞我詐的朝堂，穿過虛偽算計的後宮，穿過蕭錦瑟那張精心編織了多年的溫柔假面，最後推開一扇門，看見的是一盞燈、一個人、一本翻開的書和一個波瀾不驚的笑容。
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