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出現在同一行裡，中間隔著一個破折號，像是兩個被某種不可抗力牽引到一起的磁極。
錢悠悠站在原地，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把壓在紙上的鋼筆挪開，拿起了那張紙。
是一封沒有寫完的信。收信人是陳盈。
她逐行往下看，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越來越響，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一面悶鼓。
“陳盈，這封信我寫了三次都沒能寫完。每次寫到一半就覺得不對，撕了重寫，寫了又撕。不是因為沒話可說，而是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我們結婚快兩年了，這兩年我努力做好一個丈夫的角色——接你下班、陪你回孃家、在你父母面前扮演那個得體的女婿，這些我自認做到了。但除了這些，你還想要別的，我可能給不了。”
接你下班、陪你回孃家、在你父母面前扮演得體的女婿——這些事被他歸為“丈夫的角色”，而不是“一個愛她的男人會自然而然想做的事”。
錢悠悠在心裡替陳盈倒吸了一口涼氣。被歸類為“角色扮演”的婚姻付出，比沉默的冷暴力更讓人心寒。
“我以為這些就夠了，以為婚姻就是這樣，兩個人相敬如賓，各自盡好自己的本分，日子就能過下去。但最近我發現自己做不到。不是因為你不配得到更好的丈夫，而是因為我心裡有了別的東西，那個東西每天都在長，怎麼壓都壓不住。它讓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恥的人，一個不配和你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的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這種感覺。”
他沒有明確說“那個東西”是什麼，但錢悠悠知道。他把她稱為一個“東西”——一個每天都在生長的、怎麼壓都壓不住的異質之物。
她在他的筆下不是一個具體的名字，而是一團讓他既失控又警醒的慾望，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代詞來稱呼她。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請求你的原諒。事實上我寧願你恨我，至少恨比失望更乾脆。但我必須告訴你，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不能在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情況下繼續跟你過下去，因為那樣不僅侮辱了你，也侮辱了……”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是“了”，筆畫拖得很長，像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又或者是寫到一半自己寫不下去了。
紙面上有幾處被筆尖戳破的小孔，對應的是那些反覆描畫過的字——當她看到那幾處深深凹進去的墨點時，她忽然意識到，蔣逸琛寫這封信的時候，情緒也許比她想象的更為劇烈。
她以為他還在猶豫和試探，但這張被筆尖刺穿的紙告訴她，他已經在一種接近於掙扎的狀態裡待了不止一兩天了。
錢悠悠把信放回原位，鋼筆壓好，後退兩步，確認桌面和她進來時一模一樣。然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她沒有立刻回工位，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推開最裡面那間的門，坐在馬桶蓋上，用手捂住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