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風,始終沒有動過。
李子辰踏水而行,每一步都落在灰白色的水面上,腳底的神魂之力託著他,像踩著看不見的橋。身後那些還在湖面上掙扎的修士,有的還在調息,有的在倉皇張望,有的已經沉入水底再沒浮上來。他沒有回頭看,但他的神魂始終向外延展,籠罩周身十丈範圍。
他隱約預感到,登島之路不會太平。湖底的暗紫色源紋還在水下游走,頭頂的結界殘痕隨時可能爆發,而那些跟著他下水的人,不是來幫忙的。
就在他邁出下一步時,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那聲音不是從湖面上來的,是從識海深處感應到的——一道凝成錐形的神魂之力,裹著暗灰色的源紋,像一支無聲的箭,直刺他的後腦。速度快得離譜,顯然是蓄謀已久的偷襲。
“殿下小心!”岸邊傳來一聲急呼。
李子辰沒有回頭。他的神魂始終蓄勢待發,在對方出手的瞬間便已捕捉到那股陰冷的氣息。他微微側身,那道神魂之錐擦著他的耳畔掠過,擊中前方的湖水,炸開一圈灰白色的漣漪。
他站定,側目掃了一眼身後。遠處湖面上,那個面色蒼白的神魂修士正冷眼看著他,手裡捏著一枚黯淡下去的源紋石,眼神里帶著不甘和焦躁。此人心中清楚,身後齊昊正冷眼觀望,若是今日空手而歸,恩師便再無生路,因此不惜拼死偷襲。他急於表現,急於在齊昊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李子辰比他更快掙脫玉樹威壓,成了他必須踩下去的臺階。
李子辰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他踏上了湖心小島的邊緣。
腳下不再是灰白色的湖水,而是溼潤的泥土。腳掌落地的瞬間,湖心那株翡翠色的古樹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光線鋪天蓋地地漫開,不是照在眼睛上,是直接照進識海里。
李子辰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湖水、小島、對岸的人影全部消失。他站在一片無盡的虛空中,頭頂是一棵頂天立地的巨樹,樹幹粗得像撐開天地的巨柱,枝葉遮天蔽日,樹冠深處翻湧著灰白色的霧氣,像是活物一樣蠕動著。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從四面八方湧來,直接鑽進神魂。不是情緒的害怕,是神魂本身在顫抖——像是千萬年積攢下來的古老壓迫感,壓在每個踏入此地者的靈魂深處,試圖將他們的意識碾碎。
身後傳來慘叫。接連不斷的慘叫,像是有人被什麼東西捏住了神魂,硬生生碾成了粉末。湖面被暗紅色的血水染得越來越濃。
李子辰咬緊牙關,識海中的神魂虛影劇烈震顫,邊緣開始出現裂紋。與此同時,丹田內的血色氣府驟然劇烈震顫。漫天四散的神魂壓迫氣息對血府而言竟是上等養料,一股吞噬欲從丹田深處湧上來,像是餓極了的野獸嗅到了血肉。他強行鎖死氣府,不敢分心吸納——此刻一旦放任血府吞噬,神魂防禦必然出現裂痕,古樹幻境的壓迫會順勢侵入識海,後果不堪設想。
他見過比這更深的絕望。從廢脈到八脈貫通,從被所有人踩在泥裡到今天獨自站在這裡,他心底積攢下來的東西,比這棵古樹的恐懼更深更沉。他閉上眼,識海中,一座斑駁的灰色神磨緩緩浮現——上下兩隻磨盤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轉動時帶著毀天滅地的碾壓力,是他在漫長歲月裡日復一日淬鍊出的神魂心法。他心念一動,神魔驟然加速碾過。整片幻境被神磨碾碎,頂天巨樹的虛影在磨盤下寸寸崩解,化為虛無。
他睜開眼。
湖心小島依舊安靜地浮在他腳下,身後的湖水被血水染得通紅,剩下的身影寥寥無幾。那名蒼白修士也醒了,正踉蹌著站在湖面上,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看到李子辰已經登島,眼底掠過一絲嫉妒與焦躁。他咬了咬牙,再次抬手,掌心凝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刃,裹著噬魂之力,直奔李子辰的後背。
李子辰沒有回頭。他只是抬手,在身側虛空中以指為筆,極快地畫了一道源紋。那道源紋凝成無形的神魂長刀,在他身後一刀劈出,將那道光刃從中間斬斷,碎成兩截消散在空氣中。
蒼白修士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徹底變了。他盯著李子辰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感受到了李子辰的神魂底蘊,和他自己持平,甚至更深。他原本以為自己在神魂一途上遠勝這個年紀更小的少年,此刻才驚覺對方從未真正出手。
李子辰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他轉身,目光落在那名修士身上,眼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只是將識海中那座混沌神魔的恐懼幻象凝成一道無形壓迫,直接打入對方識海。血府在那股幻象擴散的瞬間又輕微震動了一下,被他再度壓下。
蒼白修士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瞬間放大。他看到了那棵巨樹,比剛才更近、更真實,感受到比剛才更深的恐懼從神魂深處湧上來,直接淹沒了他的意識。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眉心裂開一道細縫,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砸在湖面上,沒有掙扎,直接沉了下去。湖底的暗紫色源紋再次亮起,隨即湮滅,只留下一圈血紅色的漣漪。
湖對岸一片死寂。方才出聲示警的人呆呆立在原地,望著湖面血水與倒下的身影,滿心震撼,萬萬沒想到李子辰神魂底蘊強橫到這般地步,僅憑神魂交鋒便輕易了結對手。連衛滄瀾的目光都在李子辰身上停了一瞬,像是重新估量了什麼。
湖面徹底安靜了。
李子辰收回目光,轉過身。
湖心小島上,那株翡翠色的古樹靜靜立在眼前,通體透亮,葉片隨風輕顫。兩枚嬰兒形狀的果實掛在枝頭,泛著柔和的白光,散發著清幽的果香,像是兩顆小心臟在跳動。
他走到樹前。指尖距離玉嬰果咫尺,母親床邊咳血、強忍病痛強裝無事的模樣再度浮上心頭。僅剩三年壽元的重壓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今日無論湖底殺陣、神魂偷襲還是古樹幻境,都攔不住他拿到這兩枚續命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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