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沒有否認。他一個字都沒有反駁，只是緩緩將右手從劍柄上移開，指尖觸到了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暗銅色的古樸指環。那指環看起來極不起眼，表面甚至有些斑駁的鏽跡，但在他指尖觸及的瞬間，指環內裡深處湧出一股灼熱到近乎熾烈的源流，與他丹田中的赤雷源氣狠狠撞在一起，左肋傷口再度劇痛，血絲沿著內袍無聲淌下，浸溼了腰間束帶。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指環。三百年前赤霄劍主那一劍刺穿他左肋的同時，他拼死從對方手中奪下了這枚指環。對方當時面色劇變，那個神色李子辰記了三百年——那是一枚連太初境圓滿者都視為性命的秘寶。但這三百年來李子辰從未動用過它，他需要時間研究它的用法，也需要一個真正值得付出代價的時機。
而現在，時機到了。
褚淵見他沉默不語，也不再浪費口舌。他抬手向下一劈，聲音冷硬如鐵：七門齊攻。城破之後，一個不留。
城外七道太初身影同時散開，化作七道流光各自撲向大李城七座城門。正門前留下褚淵並兩名同門共三人，褚淵居中主攻正門，另外兩人分列左右封鎖兩側逃路。其餘四名太初分別掠向南、西、北、東南四門，東北方向則由下方軍陣中的一名半步太初統領率精銳強攻。
李子辰幾乎在同一瞬間開口排程，聲音沉穩如鐵，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劉嵩守南門，周恪守西門，百里重守北門。東門交由玄甲，東南門由柳奚的四品源紋陣覆蓋拖延。東北箭樓調弓手營全部精銳駐守，配合源紋陷阱阻敵——其餘太初以下戰力填入剩餘缺口，只拖不殺，不許硬拼。
三道身影從城頭各處掠出，分赴三門。玄甲仰天長嘯一聲，墨色鱗甲在昏暗天光下泛起金屬般的冷光，四足發力一躍而起，直接越過半座城池落在東門城樓之上，落地時震得整面城牆微微晃動。柳奚在箭樓中十指翻飛，幽藍光陣一分為二，一半加固東南門防禦，另一半朝東北方向蔓延鋪開成一串連環困敵陷阱。
李子辰交代完畢，轉身看向身後一名肩披銀甲的年輕男子。那是他的長子李承昭，今年剛滿二十三歲，面容還帶著幾分未曾褪盡的青澀，但眉宇之間已經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凝。他手中握著一杆銀槍，槍身上銘刻著李家世代相傳的破陣源紋，此刻那些紋路正微微發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明亮。
承昭，你去北門幫百里重。
李承昭點頭，銀槍一振便朝北門方向掠去。他身形剛動，李子辰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如鐵箍，力道大得李承昭微微一怔。他回頭看向父親，卻看見李子辰的面容在赤紅雷光映照之下顯出某種從未見過的疲態——那種疲態與源氣消耗無關，是更深處的、幾乎像是不捨的東西。
聽著。李子辰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父子二人能聽見，北門只有百里重一名太初守著，敵方必從北門重點突破。若戰局潰敗，結界碎裂之前你就帶百里重走——城底有密道，出口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枯井之中。你走，留下你這條命。李家復國的火種，在你身上。
李承昭的瞳孔猛地縮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最後只擠出幾個字：爹，城不會破。
他用力掙開父親的手，銀槍在身側劃出一道弧光，轉身朝北門掠去。銀甲在源紋光映照下劃出一道流星般的長痕，轉眼便消失在城牆轉角之後。李子辰目送那片銀光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重新面朝正門外那三道正在凝聚源氣的太初身影。褚淵居中，雙掌合攏之間一枚方圓數丈的源氣巨印正在成型，印面之上銘刻著山川河流的繁複紋路，每旋轉一圈，城門源紋結界便向內凹陷一寸，結界表面密集的裂痕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如同即將碎裂的冰面。
還有十二息。最多十二息，巨印落下，正門結界便會徹底碎裂。
李子辰緩緩將那枚暗銅指環從無名指上褪下，握入掌心。指環內部的熾烈源流瞬間與他的赤雷源氣相撞，兩股力量在他掌心之中瘋狂撕扯。左肋舊傷處劇痛猛地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血絲順著內袍衣料無聲淌落，在地面積起一小窪暗紅。他卻沒有皺眉，甚至沒有放緩呼吸，只是將那股劇痛連同丹田深處那半階跌落的殘損修為一併碾碎，盡數灌入掌中翻湧的雷弧之中。
城磚在他腳下寸寸龜裂，裂痕從雙腳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越過整面城垛，爬上城樓立柱，連頭頂的飛簷斗拱都被震出了蛛網狀的裂口。赤紅雷光從最初的暗紅逐漸燒成刺目的金白之色，雷弧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道道古篆符文，那些符文從指環中流轉而出，在他掌心交織成一座微型雷陣，陣心處凝聚的源氣密度已經遠超太初境中階的水平，並且還在持續攀升。
那枚指環裡的東西，他花了三百年才勉強摸清用法。以自身根基為引，以舊傷裂痕為爐，可將體內所有源氣在短時間內壓縮凝練至原本數倍的威力。代價是這一擊之後，根基至少再跌一階，甚至可能此生源氣盡廢，從此淪為廢人。
李子辰盯著褚淵手中那枚即將落下的源氣巨印，嘴角緩緩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三百年前他被赤霄劍主斬傷奪走半階根基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李子辰完了。三百年後他站在大李城頭，手握那枚當年拼死奪來的指環，身前是七名太初境的圍城之敵，身後是四十萬百姓和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
他不覺得自己虧。
城外，那枚源氣巨印終於凝聚成形，方圓數丈的山河紋印裹挾著天地源氣朝正門結界轟然砸下。七座城門之外，大理城垣光紋逐一亮起如長龍披甲。北門城樓上李承昭銀槍橫舉直面敵方太初，槍身源紋爆發出刺目光華。東門玄甲獸仰天咆哮震落滿牆碎石。東北箭樓弓手營拉滿弓弦箭尖綴著柳奚佈下的四品源紋。南門西門的劉嵩與周恪同時催動全力迎上各自敵手。
而正門之上，李子辰立在漫天金白雷光正中央，將那枚暗銅指環徹底按入掌心血肉之中。指環嵌入皮肉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金白色的雷光從每一寸毛孔中噴薄而出，將城樓頂部的瓦片盡數掀飛。他雙手交疊向前推出，掌心那團凝聚了畢生根基的雷陣化作一道比巨印更暴烈的雷光長龍，朝著褚淵那枚山河巨印正面撞去。
巨印落下。
結界碎裂的那一瞬，整座大李城都聽見了一聲比雷霆更暴烈的轟鳴。金白雷龍與山河巨印撞在一處，爆開的光浪將方圓百丈內的所有碎石瓦礫盡數蒸為齏粉。褚淵面色驟變，雙臂被反震之力震得骨骼作響，腳下玄色源雲被生生壓低了數丈。
而李子辰立於雷光正中，雙足生根一般釘在碎裂的城磚之上，半步未退。
七門烽煙同時燃起，大李城守城之戰，正式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