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敵軍陣列中爆發出震天喊殺聲,數千精銳裹挾著攻城器械朝北門城牆蜂擁而來,雲梯、撞車、源紋破城錐三面合圍。城頭三名天關境護衛同時踏前一步,源氣催動到極致,刀疤護衛掌中長刀已經裹滿青黑色源芒,欲擋在李承昭身前護他後撤。他嗓音粗啞如砂紙刮鐵:少主退後,這裡交給我們!
李承昭卻抬手橫槍攔住了三人。銀槍橫亙在四人與吳昭之間,紋路亮了一瞬。他側頭看了那刀疤護衛一眼,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你們守城牆防線。敵軍攀城之前,一步不許退。
刀疤護衛怔住,嘴唇翕動了兩下,臉上的刀疤因表情牽動而扭曲了一下:少主,你一個人面對太初境……
聽令。
李承昭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重,卻讓三名護衛同時頓住了腳步。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滿是困惑與不安——一個養氣境的少主,憑什麼一個人擋住太初強者?但軍令如山,三人咬牙退了回去,重新守住城牆垛口各自防線,長刀架上垛口準備迎擊攀城的敵軍。刀疤護衛回身時壓低了聲音交代另外兩人:盯緊少主那邊,不對就衝上去。
吳昭懸於半空俯視這一幕,眼中戲謔之色更濃。他甚至懶得繼續出手壓制,雙臂抱胸,明黃源氣在身後凝成一道鋒銳的刃狀虛影懸而不落,顯然並不急著動手——他要讓這城樓上的所有人看清,一個養氣境的廢龍,在他面前能翻出什麼浪花。城下攻城錘撞擊城牆基座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守軍的心臟上。
李承昭將銀槍插入腳邊城磚縫隙中,槍身沒入磚石三寸有餘。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攤開,五指伸平。一枚銀色指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那指環通體素淨無紋,乍看之下與尋常飾物無異,甚至有些過於樸素。但在他將掌心翻轉對準自己的瞬間,指環內裡湧出一股溫熱的暖流,那暖流像是一條被封印已久的活物,順著掌心脈絡逆流而上,貫通眉心竅穴、四肢百骸、經脈節點,最後直衝識海神魂。
那股暖流入體的剎那,李承昭的身形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重錘砸中脊背。銀色光芒從他眉心迸發而出,如同一盞被驟然點燃的明燈,銀光呈扇形朝四面鋪開,所過之處連空氣中飄浮的源氣塵埃都被染成了銀白色。身後三名天關境護衛被一股無形氣浪推得齊齊後退三步,刀疤護衛腳下生根才勉強穩住身形,腳底在城磚上犁出兩道淺痕,滿臉駭然地望向那道銀光源頭。
李承昭的眉心之處,一道凝成實質的虛影緩緩浮現。那虛影隱約是人形輪廓,通體銀白,五官模糊但周身纏繞著一道極細的龍形源紋,龍紋從他的眉心虛影中盤旋而出,繞著他整個人緩慢遊走一圈,所經之處的空氣微微扭曲。虛影出現的瞬間,北城樓上空的源氣流動出現了短暫的逆卷——原本被吳昭壓制的天地源氣像是被驚醒了一般朝李承昭方向倒湧而去,連吳昭身後的明黃刃狀虛影都被牽扯得微微偏斜了一寸。
吳昭的面色終於變了。他嘴角那抹輕蔑的笑容凝固了半息,雙目微眯仔細審視李承昭眉心那道虛影,源氣流轉的速度悄然快了三分。但兩息之後他便恢復了冷笑,甚至笑得更刺耳了幾分:神魂增幅?雕蟲小技罷了。你縱是將神魂拔升至天關境層次,源氣修為仍是養氣境,連我一掌都接不住。底牌用盡了吧?廢龍就是廢龍,再怎麼折騰也改不了你體內源氣稀薄如水的本相。
李承昭沒有理會他。他的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一枚拳頭大小的銀色光球。光球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面甲尚未合攏的面容,內裡卻有銀色液態物質緩緩流動,每一次流轉都散發出冰寒凜冽的殺伐之氣,那氣息冷得像極北凍原上的罡風。他將光球舉至胸前,五指收緊一握——
咔嚓。
銀色光球碎裂。清脆的碎裂聲在北城樓上空迴盪開來。
液態銀從碎裂的光殼中傾瀉而出,如同活物一般沿著他的右手臂攀爬蔓延。銀流覆蓋手腕、小臂、肩胛、胸腹、雙腿、頭顱,每一寸甲片貼合的瞬間都發出緊密的咔嚓聲,彷彿千萬片細鱗在同一瞬間閉合鎖定,金屬咬合的聲音密集如驟雨敲瓦。三息之內,銀色液態物質盡數凝固成形,化作一襲通體銀白、線條凌厲至極的全身戰甲。戰甲表面浮動著與眉心神魂虛影同源的龍形源紋,龍紋從肩甲遊至胸甲再到腰腹,每流轉一寸便有銀光從甲片縫隙中透出。肩甲處伸出兩道尖銳如獠牙的鋒刃,肘部與膝部皆有倒刺狀的結構凸起,面甲覆蓋之下只露出一雙燃燒著銀色光焰的眼睛。
秘寶「銀影」。
吳昭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拉平,最後抿成一條直線。
北門城樓上,銀甲銀槍的年輕身影抬眸望向高空那名太初境強者。銀焰在面甲之後無聲燃燒,將他的瞳孔也染成了銀白色,龍形源紋從戰甲表面流轉至槍身,將那杆普通銀槍染成了一柄通體銀芒的殺伐之器,槍尖的銀芒吞吐之間發出細密的嘶鳴聲。李承昭握住槍桿,五指扣緊,槍身上的龍紋瞬間亮到極致,周身殺伐氣息如實質一般朝四面擴散,所過之處城磚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銀霜,連城下正在衝鋒的敵軍陣列都有數人腳步一滯,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城樓。
吳昭。銀甲之下傳來李承昭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卻依舊平靜得不像是生死關頭,你方才說,我不配與你對話——
他踏前一步,銀甲戰靴踩中的那塊城磚在腳下炸裂出蛛網狀的裂痕,裂紋朝四面延伸了足足三尺才停住。
——現在,我來聽你說。
銀色光柱沖天而起,從北門城樓筆直貫入雲霄,將頭頂那片鉛灰色的源氣雲層捅穿了一個窟窿。銀焰從光柱中擴散開來,在北城樓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銀龍虛影,龍首低垂,對準了吳昭的頭頂。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高空正門方向傳來一聲比雷鳴更暴烈的轟響,赤紅與明黃兩道光柱狠狠撞在一起,整座大李城上方的天穹被一分為二——東半邊被赤紅雷火灼成橘紅,西半邊被明黃源氣壓成昏濁暗金。兩道巨光並列懸於城池兩側,一南一北,一高一低,如同兩尊各自燃燒著不同火焰的擎天巨神,隔空對峙於這座即將陷落的孤城之上。東半邊有赤金槍影密如暴雨砸嚮明黃劍幕,西半邊有銀龍虛影昂首壓向刃狀流光。
北門銀甲舉槍沖天,正門赤雷橫槍裂空。
大李城七門烽火之中,兩處最致命的戰場同時亮出了各自的殺刃。褚淵在高空冷笑橫劍,明黃劍身上的七顆暗藍源晶旋轉到了最快轉速;吳昭在北門沉氣壓掌,身後刃狀虛影凝實如刀。而李子辰與李承昭這對父子,一南一北,各守一方,各自握緊了手中那柄要用命去填的槍。李子辰的九炎槍上沾染了他自己滲出的血,赤金槍芒中混著一縷暗紅,李承昭的銀槍上銀芒灼目如新雪初覆,父子二人隔著半座城池各自對敵,目光卻似乎在某一個瞬間跨越了城垣與煙塵,無聲地碰了一碰。
城下,攻城錘撞上正門殘破結界的巨響再次炸開,碎裂的源紋碎屑如雪花般紛紛揚揚散落。城中百姓的哭喊聲、守軍的喊殺聲、源紋碎裂的尖嘯聲、玄甲獸的咆哮聲混在一處,被高空落下的源氣光雨澆灌成一鍋沸騰的血色亂粥。
而那道赤紅雷光與那道銀色光焰,便在這片亂粥正中,死死釘住了大李城最後的氣數。
第七息。第七門。第七名太初境的攻士已經攀上城牆邊緣。大李城上空的天穹被三道色彩撕裂成三塊——赤金在南,銀白在北,昏黃明濁居中壓頂。三道光芒之下,四十萬百姓蜷縮在屋舍之中,守城兵卒舉刀迎向攀上城頭的敵軍,護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淡紅色。整座大李城像是坐在一鍋即將沸騰的油裡,而李子辰父子便是那兩隻按住鍋蓋的手,指節發白,青筋暴突,卻死死不肯鬆開。
大李城守城之戰第二幕,正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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