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埂走到盡頭的時候,少女停下了腳步。
不是走不通了,是走不通也得走。土埂前面是一道寬約兩丈的沖溝,溝底裸露著碎石和乾裂的黃土,邊緣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荊棘,枝條交錯纏結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溝對面是另一條地勢稍高的土梁,樑上長著幾棵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槐,樹皮剝落了大半,白花花的木質暴露在日光下,像幾具站立的骸骨。她站在土埂末端,用天元筆的筆尖撥開荊棘枝條探了一下衝溝的深度。筆桿伸到盡頭也沒有觸到底,溝底至少還有一人多深。她把筆收回來,往左沿溝邊走了約二十步,荊棘稍微稀疏了一些,露出溝壁上幾塊凸出的岩石,可以作為落腳點。
她側身踩著第一塊岩石往下探,腳尖踩實之後才把重心移過去,再找下一塊落腳處。溝壁的土質鬆軟,踩上去有小塊泥土簌簌滾落,落進溝底發出極輕的撲撲聲。她下到溝底的時候,碎石的稜角隔著鞋底硌得腳心生疼,幾塊活動的小石塊在她踩上去的時候翻了面,露出底下溼潤的深色土層。她沒有停,穿過溝底,攀上對面溝壁時手指扣住土梁邊緣的草根,借力翻了上去。大幅度彎腰攀爬拉扯到側肋舊傷,灼燒般痛感順著軀幹蔓延,丹田潛藏的暗金紋路隱隱躁動,她刻意放緩動作,減少身體扭轉幅度,壓制住體內翻湧的鈍痛。
翻上土梁之後,老槐樹的蔭影蓋住了她半邊身子。她蹲在樹根旁邊,把天元筆收進袖筒,側耳聽了片刻。身後那段城牆方向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響了——沒有銅鏡的嗡鳴,沒有巡檢士兵的腳步,沒有搬運隊伍的鐵鍬剷土聲。風從土梁另一面吹過來,比城牆根下更乾燥,帶著枯草籽和曬透了的黃土的氣味。她從樹根旁邊站起來,沿著土梁朝西北方向走。土梁的地勢比曠野高出一截,視野開闊,但同時也更暴露。她走了一段之後放慢了腳步,讓自己保持在土梁背陰一側的斜坡上,不露出正面的輪廓。太陽偏西之後,影子在坡面上拉得很長,她踩著地面上的陰影邊緣走,把自己融進那些隨著地勢起伏的暗色裡。
走了大約兩刻鐘,土梁的高度逐漸降低,最終和周圍的曠野齊平,變成了一片緩坡。她在坡頂趴下來,用肘部撐著地面,視線越過坡頂望向前方。遠處的地平線被一層薄薄的霧霾遮住了,但在霧霾底下,有一道蜿蜒的黑線,從西北方向延伸過來,橫亙在曠野中央。是一條路。不是那種被廢棄的巡邏便道,是有人定期通行的大路。路面被車轍和馬蹄碾得堅實平坦,兩側的雜草被清理過,寬度足夠兩輛馬車並排透過。她趴在那裡看了很久。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巡邏的騎兵。從車輪痕跡的深淺和新舊來看,這條路至少還在被使用,只是使用頻率不高。她不知道這條路的走向最終通向哪裡,但這條路穿過了曠野,在東北方向與城牆外側的主道匯合,在那附近隱約能看到一個黑點——像一座哨站或者驛站,被一層微微浮動的源氣光暈籠罩著,與先前望見的那道暗色煙柱方向一致。她盯著那座哨站看了許久,發現那層源氣光暈與玄冥宗修士銅鏡上散發的氣息相似但更淡薄,推測是外圍後勤補給據點,並非玄冥宗主力駐紮營地,繞況相對安全。她退下坡頂,沿著緩坡底部的溝壑繼續向西北方向移動。繞開那座哨站,她需要多走至少一個時辰的路,但這比正面撞上玄冥宗修士要好得多。
黃昏時分,她在一處低矮的石坎下方停了下來。石坎是早年修築的灌溉渠殘留部分,半段已經塌了,剩下的半段被野草掩住,隱蔽性不錯。她靠著石坎坐下來,把天元筆從袖筒裡抽出來橫放在膝上,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硬麵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麵餅比早晨更硬了,嚼的時候要用力用後槽牙碾才能碎,她喝了袖口接的涼水衝下去,又掰了第二塊。吃完麵餅,她把天元筆重新收好,靠回石坎上,把後腦墊在小臂上,合著眼休息了一小段。野草被風吹動時擦過她的肩頭,她聽到那聲音,也知道風沒有停。
天光從午後的明黃轉入傍晚的澄金時,她起身繼續走。石坎後面的地面比前面硬實,踩上去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她繞過一處被燒燬的村落後,在那座村落廢墟附近撿到一根粗細適中的木棍,抖掉上面的灰燼用作探路杖,走在被草叢半遮的野徑上。木棍戳地的聲音比腳步聲更輕,偶爾碰到碎石會磕出一下脆響,也被風蓋住了。天色更暗之後,她開始看清遠處地平線上那道暗色煙柱的具體輪廓——它仍然豎在那裡,像一根扎進地裡的細針,從頂端往外冒著均勻的灰色煙氣,方向固定,不受風的影響。是篝火或者源器散逸的氣息,人工的,不是自然的。她停在一處灌木叢的陰影中觀察了片刻,確定那道煙柱與之前發現的哨站相距約二里地,是同一處營地外圍的源氣燃燒痕跡。繞過它基本可以避開巡檢,只要不被巡騎發現,就能從側面穿插過去。她選擇了稍遠一些的弧線路徑,放棄了直接穿越那條大路的路線,寧願多繞彎路也要避開煙柱所在區域。在雜草與亂石中穿行格外耗費體力,她每走約一炷香就略微停頓,確認身上衣物的邊緣始終被陰影覆蓋,銅簪固定著鬆散的頭髮,讓自己在外觀上完全融入這片荒蕪的暮色。
最後一絲天光沉入地平線的時候,她站到了一道矮坡的頂端。從這裡已經看不到城牆了。身後的地面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城牆哪裡是曠野,只有頭頂的天色還留著一點深藍色的殘餘。她順著矮坡下到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面上,地面覆著一層乾枯的草皮,踩上去比裸土更軟,幾乎不留腳印。她在這片草皮上站了一會兒,用木棍在周圍試探了一圈,確定沒有軟土、坑洞或者源氣殘留,才蹲下來,把天元筆橫放在膝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後背靠在矮坡上,肩膀縮排衣領裡,把銅簪微微鬆開半圈讓頭皮緩了緩。
夜風從曠野深處穿過來,帶著一股比白天更幹、更冷的味道。她把粗布衣的領口攏高,把雙手收進袖管裡,指尖碰著天元筆冰涼的筆桿,沒有鬆開。這一夜她不會再走太遠,但要確保天亮之後已經遠離玄冥宗的巡查範圍。她閉上眼,沒有睡著,只是把呼吸壓到很淺很淺的一層,把耳朵留在風裡,聽方圓百丈之內所有比風聲更重的動靜。遠處的暗色煙柱還在夜色裡豎著,頂端的一點微光在黑暗中像一顆不眨的眼睛。她側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把天元筆從膝上拿起來,貼著小臂內側重新藏好。
她在這片被枯草覆蓋的矮坡下面,等天亮之前會有的第二道訊號。那是她和南巷灰袍人事先約定的安全煙火,唯有順利突圍、抵達西側曠野的人才能點燃,如今遲遲不見光亮,心底沉甸甸的不安不斷翻湧。夜還很長,風還沒有變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