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13章 鳥籠之外(1)

作者:李正軍·18小時前

梧桐葉被風捲起,在半空打了個旋,又輕輕落在灰袍老人的肩頭。他沒有拂去,只是坐在那張青石凳上,枯瘦的手指搭著膝蓋,整個人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老木。

李子辰站在三步之外,身姿筆挺,可攏在袖中的指尖正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方才那番話落在心裡太重,重到讓他一時接不住。

可就在這重壓之下,他心底忽然浮起另外一些畫面——那些他習以為常、從未深究的畫面。

朝堂之上,文臣武將見他入殿便紛紛拱手,口稱殿下天賦無雙,李國之幸;校場演武之日,萬人圍觀,他一杆鐵槍橫掃三合,歡呼聲震得地皮發顫,將士們望向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有殿下在,李國無憂。那些讚譽他聽得太多,多到早已在心底預設為理所應當。他一直覺得,憑自己這身修為,守住李家三代積攢的山河綽綽有餘。父親鬢角的白髮是操勞政務所致,與國境外的威脅無關;邊境的烽煙不過是蠻族小打小鬧,翻不起浪。

他從未抬頭看過李國城牆之外的天地。從未。

直到此刻。

李國不過一隅。灰袍老人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你在李國年輕一輩中確是拔尖,我這一年來見你晨起練拳、夜半打坐,從未懈怠,這份韌性在同齡人中少見。可你要明白,李國是什麼?是蒼茫大陸東陲的一個小國,疆土三千里,人口不足五百萬,軍中最強的供奉也不過太初境中期。你以為的,放在這片天地裡,不過是井口那麼大的一塊天。

李子辰的唇線繃緊了。往日那些沉贊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從來沒有聽人這樣當面拆穿李國的分量,更沒有人這樣直白地指出他的其實什麼都不是。可他沒有反駁,因為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鑿在實處,他無從駁起。

你與武國那小子交過手嗎?老人忽然問。

沒有。李子辰答得乾脆,武國與李國之間隔著黑風嶺,兩國的年輕一輩從未在戰場上真正碰過。

那你可知道他如今是什麼修為?

天關境後期,距太初境一步之遙。李子辰說到這裡,頓了一息,又補了一句,聽說他十六歲便入了天關,十八歲便走到後期,此後三年一直壓著境界,不肯突破。

灰袍老人微微頷首:你倒是打聽得清楚。那你可知道他為何壓著境界?

李子辰搖頭。

因為他在等一個地方開啟。老人伸出食指,在石桌桌面上畫了一個圓,聖蹟之地。

這個名字落下來的時候,院中彷彿安靜了一瞬。連風聲都斂了鋒芒。院牆角落那隻空置多年的鏽鐵鳥籠,被風帶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微弱的金屬摩擦聲,像一聲嘆息。

蒼茫大陸東南的荒原深處,有一處古老的遺蹟。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位聖者在那裡隕落。聖者是什麼層次,你如今不必追問,你只需知道——那等人物的血,每一滴都是天地造化凝聚而成。血落之處,山石染靈,草木化精,久而久之,那片區域便生出了獨有的威壓與機緣。各方稱之為聖蹟之地。

老人說著,目光變得悠遠起來:那裡頭有聖血。若能得之,便可洗髓換骨,築成聖基。從此修行一日千里,同輩之中再無敵手。而這聖蹟之地,每隔六十年開啟一次,每一次開啟,整個蒼玄天各大王朝、世家都會派出門下最傑出的年輕弟子前往爭奪。武國那位太子,為此已經苦修了整整三年。

李子辰的瞳孔微縮。

三年?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去。

三年。老人肯定道,他這三年裡不進寸境,把天關境從頭到尾打磨了無數遍,一身氣血凝練到了極致,為的就是在聖蹟之地中以最強的天關境姿態出手。你要知道,聖蹟之地有聖者殘留的威壓,實力越強者踏入其中,受到的壓制越劇烈。太初境之上的人進去,非但得不到機緣,還會被聖威反噬,輕則重傷,重則當場殞命。因此各方勢力都不敢派老一輩入場,只能讓年輕一代去爭。

老人停頓片刻,語氣沉了幾分:除卻諸國天才廝殺爭奪,那荒原遺蹟深處還藏著另一重兇險——聖者隕落之後,一縷殘魂混著怨念,在漫長歲月中滋生出心魔幻陣。入陣之人會被放大人心底最放不下的執念。你此刻心中牽掛李國、畏懼落後於人,樁樁件件皆是心魔最好的養料。屆時若心神失守,便是聖血擺在面前也取不走。

他的目光落在李子辰臉上,忽然變得格外幽深,像一眼望穿了三代人的光陰:尤其你祖父當年半途歸鄉之事,會是幻境最鋒利的餌。心魔會反覆在你眼前重演他當年折返的路途,逼你自問是否也要為李國捨棄前路。稍一動搖,便會徹底沉淪,困在幻象裡再難掙脫。

可也正因有這些兇險,才叫造化。老人的語氣一轉,繼續道,進去的都是年輕人,一旦有人在那裡面奪得聖血,煉化之後便擁有了聖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與其他人之間拉開了不可逾越的天塹。意味著他會被蒼玄天的主宰——六聖宗注意到。

六聖宗……李子辰念出這三個字,像是第一次真正品味其中的重量。

蒼玄天唯一的主宰。老人說,你父王的王座,你李家三代積累的一切,在六聖宗眼裡連一顆沙礫都算不上。那不是世俗王朝能觸碰的層次。而武煌若得了聖血,必被六聖宗接引,屆時武國壓在你李家頭上的,便不再是軍隊與城池,是宗門與天命。

他說到這裡,抬手攏了攏袖口。那一瞬間,寬大的灰袍袖沿滑落半截,露出枯瘦腕間一枚陳舊的玉鐲——玉質青灰,表面刻著極其繁複的細密紋路,那紋路的走勢與李國、武國乃至周邊任何一國所見的符文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肅穆。可那隻鐲子只露了一瞬,灰袍便重新覆了上去,快得像一陣風,快得讓李子辰幾乎以為是錯覺。但他指尖觸過那玉鐲帶起的一絲涼意,殘留在他皮膚上,久久不散。

他來不及深究,因為老人的話還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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