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一名策馬飛馳的獨行武者看見這頂轎輦,臉色刷地白了,猛地勒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連那匹馬的尾巴都夾緊了。
左丘世家。那個來自北荒鬼域的左丘世家。沒人知道這頂轎子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也沒人敢問。
更多的光點還在匯聚。
一座不知名的小鎮上,一個赤著上身的壯漢正在酒館門前的地面上用拳頭砸第三個坑。他身旁橫著一條丈二長的鐵棍,棍身纏滿了暗紅色的舊布條,布條縫隙裡透出沉甸甸的金屬冷光。有人悄悄議論這是寧家那位不學功法只練拳腳的武痴。話音剛落,那壯漢抬頭朝議論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把那人嚇得連退了三步。
鎮外的山道上,一隊掛著北斗武院旗幟的馬車正轔轔駛過。車簾緊閉,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可車轍在泥土中壓出的印痕深得異乎尋常,像載著幾千斤重的鐵塊。
這些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張揚有的隱秘。可它們最終指向的方向,是同一道地理座標——地圖正中央那片凹陷下去的紅色疤痕,聖蹟之地。
而在這些匯聚的洪流之中,有一個名字正在越來越多的人口中被提起。
李國那個叫李子辰的太子,聽說過沒有?
平定齊王之亂的那個?聽說是天關境中期,壓著沒突破就是為了入聖蹟。
李國?那彈丸小國也能出龍?
不好說……反正齊王那老狐狸帶著麾下多少精銳都被他一人挑了。這趟聖蹟之地,他必然要來爭一爭。
爭?拿什麼爭?武煌等了三年,劍王朝那個瞎子練劍練到封了自己的眼睛,萬獸郡主從小跟獸王同吃同睡——他李國一座邊陲小城出來的,拿什麼跟這些人站在一起?
站不站到一起不知道,可他李家的名號最近傳得邪乎。有人說他那條本來就被廢了一半,硬生生靠自己續回來的。這樣的人要是真的入了聖蹟之地,你猜他第一件事會去砸誰的場子?
議論的聲音散落在通往聖蹟之地的各條道路上,像撒入河中的碎石子。波紋一圈圈擴散開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記住這個來自東陲小國的名字。
火獅馬還在官道上疾馳。
李子辰自然聽不見這些遠處的議論,他此刻正低頭看著那張鋪開在膝頭的獸皮地圖,手指沿著一條標記好的路線緩緩移動。三天的趕路已經讓他出了李國邊界,前方橫著第一個要穿越的王朝——赤陽王朝,疆域是李國的七倍,王都據說繁華得徹夜燈火通明。
夭夭伸了個懶腰,往馬背上靠了靠,又彈了回來:你坐穩點行不行,顛得我後腦勺都要磕出包了。
李子辰沒理她,將地圖卷好收回乾坤囊中,抬眼望向前方漸漸逼近的赤陽王朝邊境關卡。夭夭吐槽歸吐槽,指尖卻悄然流轉起一圈淡青色的風源氣。細密的氣流繞著二人周身織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幕,將乾坤囊中源晶與玉牌的氣息層層裹住,不讓一絲外洩。尋常盜匪若貿然靠近,還未出手便會被那層勁風掀翻出去。一路行來,過路幾撥意圖不明的窺探者,都是被她這手風術不動聲色地擋在了三步之外。
那道關卡在官道盡頭橫著,灰石壘成的城樓上有甲士持槍巡邏,城門前排著數十名等待查驗通行的商旅和行腳修士。火獅馬放慢了步伐,混雜在人群中跟著隊伍緩緩前移。
排在前面的是一輛滿載貨物的牛車,車轅上坐著一個黑瘦老漢,嘴裡叼著草梗,回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鐵槍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老漢轉回頭去的那一刻,李子辰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感知著周身氣流的每一絲擾動,將方圓數十丈內所有異樣的源氣波動納入識海之中細細篩過。城樓垛口後面那幾道反覆掃過他腰囊和槍尖的視線——灼熱、貪婪、帶著獵人打量獵物時的耐心——早已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三雙眼睛,修為大約都在天關境初期的門檻上。
他的面上沒有絲毫變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只是垂在身側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朝後挪了兩寸,指尖貼著馬鞍側沿繞過去,隔著薄薄的布套觸到了槍柄的最下端。拇指在那道冰涼的金屬稜線上輕輕壓了一下,便又鬆開了,快得連身後的夭夭都沒有察覺。
李子辰垂著眼,面無表情地隨著隊伍一寸一寸前移。
關卡城樓之上,那幾名灰衣武者正倚著垛口,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牢牢鎖在他背後那柄裹在布套中的玄鐵長槍上。槍身太長,槍尖從布套縫隙中露出一截冷光,明眼人一看便知品相不低。更惹眼的是他腰間那隻乾坤囊,鼓鼓囊囊塞得滿滿當當,尋常趕路修士絕不會有這麼沉的行李。
此地邊境散修劫掠往來天驕早已成常態,越是獨自出行、面孔生疏的年輕修士,越容易成為獵物的首選。那幾道陰惻惻的目光在李子辰身上停了好幾個來回,又彼此交換了一瞬眼色,便各自收了回去,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火獅馬邁過關卡的拱門。灰石的陰影從他頭頂掠過,前方是赤陽王朝境內第一段漫長的官道,兩側是密密匝的野林。暮色正從林梢漫下來,將整條路染成一層半明半暗的鐵灰色。
林子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幾隻棲鳥撲稜稜飛起,掠過他的頭頂,朝著更深的夜色中去了。
李子辰抬眼望了一眼那片被驚鳥打破的寂靜林梢,嘴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直。他指尖在槍柄上最後按了按,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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