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山坳之後的第三日，四人的隊伍終於走出連綿的丘陵地帶，踏上了一條稍顯寬闊的官道。路面上有來往車馬碾出的轍印，兩側的樹木從野生的雜木林變成了人工栽種的行道樹——雖然年久失修、歪歪斜斜，但至少證明這條路是有人在走的。
灰袍青年走在隊伍最外側，與三人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落在太后面，像一條被拉長了又收不回來的影子。他走路的姿態和剛出現時一樣，每一步都穩而輕，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那柄黑劍負在背上，劍柄被灰布纏得嚴嚴實實，偶有山風吹過來時，劍鞘表面反射出一線極淡的冷光。
綠蘿走了半日便憋不住了。她先是繞著灰袍青年轉了兩圈，又湊到他側面仰頭去看他蒙著眼睛的布帶，試圖從那層灰布底下找到一條縫來觀察他的視線方向。可那布帶纏得極嚴實，邊緣壓著邊緣，連一絲空隙都不露，她轉了三圈也沒找到突破口，只好退回來，抱著冰藍小鳥百無聊賴地踢路上的石子。
“你叫什麼名字呀？”綠蘿問。
灰袍青年沒有回答。
“你從劍王朝來，那劍王朝是不是滿山都是練劍的？你們要不要比劍？輸了會不會被趕出門？”
灰袍青年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綠蘿還要再問，夭夭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綠蘿這才癟了癟嘴，把剩下那串問題嚥了回去。
李子辰走在最前面，吞吞蹲在他肩上，正用後爪撓耳根。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沉默的影子，總覺得這人走路的姿態裡有一種微妙的僵硬——像是在極力辨認方向，又像是在跟著他們移動時默記著步數。
又走了一段路，灰袍青年忽然停住了。
他偏過頭，“望”向李子辰的方向，開口說了自“多謝”之後的第二句話：“你身上那團灰毛，似乎要弱些。”
李子辰腳下頓了一瞬。他側頭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團正用後爪撓耳根的團團，後者渾然不覺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白牙，又縮回去繼續睡。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灰袍青年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頭有一點微妙的不爽。吞吞在古家塔裡掏心窩子似的拼命，被這隻瞎子一句話就貼了個“弱些”的標籤。可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什麼，只是把肩上的吞吞往懷裡攏了攏，繼續趕路。
綠蘿在一旁憋著笑，壓低聲音湊到李子辰耳邊：“他倒是認得我家小寒，大概是看出小寒的血脈來路了。可他看不透吞吞的深淺，只當是普通源獸幼崽。”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他說‘弱些’，其實算是客氣了。他這個人說話向來是往低了三成說的。”
李子辰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灰袍青年負在背上的那柄黑劍，又看了看他腰間那兩隻依然空蕩蕩的乾糧袋，心底暗暗嘀咕了一句。
灰袍青年沒有停多久，便重新邁開了步子。他走在隊伍的最外側，步伐穩健，方向明確——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明確。可李子辰注意到，每到一個岔路口，他的腳會極輕微地頓一下，偏頭的角度會在岔路方向之間來回掃一遍，然後才邁出步子。那種頓極其細微，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官道前方分出一條更窄的岔路。岔路口的界碑上刻著模糊的字跡，風吹日曬之後已經看不太清了，可那條路的路面明顯比他們正在走的這條更寬一些，泥土也更夯實，像常有行人踩踏。
灰袍青年沒有猶豫，腳步一偏，朝著那條岔路邁了過去。
李子辰本來已經走了過去，走出去三步才發覺身後的腳步聲偏了方向。他回過頭，看見那道灰影正頭也不回地往岔路上走，步伐穩健、氣息凌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知道路”的篤定。
“……等一下。”李子辰叫了一聲。
灰袍青年停住腳，偏過頭來。
李子辰抬手指了指他正前方那條岔路，又指了指自己腳下這條路的方向：“你走錯了。聖蹟城在東南方，這條路繞到西邊去了。”
灰袍青年沉默了片刻。他那條蒙著眼睛的灰布帶在風中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道沒有表情的眉峰。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了一個身，面朝李子辰手指的方向，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三息。
“嗯。”他說。
然後他快步走了回來，重新站到隊伍外側，步伐比方才快了幾分，像在趕時間。整個動作流暢而自然，若不看他方才走錯的那段路，根本不會覺得有任何異樣。
綠蘿這回沒有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她壓著嗓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他剛才那個轉身……”
李子辰也彎了一下嘴角。他沒有笑出聲，可心底那句“這實力恐怖的傢伙，居然是個路痴”已經繞著舌頭轉了整整一圈。他收回手指，繼續往前走，步子刻意慢了半拍，確保身後的灰袍青年不會再次偏離方向。
灰袍青年再也沒有走錯過。但他跟在隊伍外側的步伐裡，那種僵硬感又重了幾分，像一隻被迫低頭認路的鷹。
日落之前，四人在一處廢棄的驛亭旁歇了腳。夭夭和綠蘿去溪邊打水，李子辰靠在驛亭的柱子上，將吞吞放在膝頭，揉著那團灰毛球的肚皮。灰袍青年坐在驛亭另一側的石階上，橫劍於膝，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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