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蹟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的時候，李子辰第一反應是——這東西是人力建出來的？
城牆高得像是從地面直接長進了雲層裡，灰白色的石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表面刻滿了細密的源紋脈絡，那些紋路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牆頂，在高處交匯、纏繞、收攏，在城池上方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半透明光膜。那光膜像一口倒扣的巨碗籠罩著整座城，邊緣處有無數細如髮絲的源氣絲線垂落下來，與城牆上的紋路相接，一明一滅地呼吸著。
隊伍前進的官道在兩裡外便分成了三條，每一條都通往一座城門。城門處車馬如流，人流如織，各色旗幟在城樓上空獵獵翻卷，有商號的、鏢局的、宗門的、世家的，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城樓垛口之間的縫隙。
李子辰站在官道旁的一處土坡上，仰頭望著那道源紋結界。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頭頂壓下來，不重，卻極廣——像一整片天空被什麼東西撐住了，底下的人走在那層撐持之下，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和頭頂之間那種微妙的張力。他暗自估算了一下，那道結界若是全力發動，怕是太初境以上的強者想要強闖都未必能全身而退。能建成這種規模的城池，背後的人脈、財力和修行底蘊絕非李國那座王都能夠想象。
綠蘿已經拽著夭夭的袖子往前走了好幾步，回頭喊他：“別發呆了！驕子樓在城中心呢，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李子辰收回目光，拍了拍肩上那團灰毛球的背脊——吞吞也仰頭望著那道光膜，黑豆大的眼睛裡難得露出幾分認真，像是也在掂量那道結界的分量。他邁步跟上，三人匯入城門的人流之中，穿過那道刻滿源紋的拱門，踏進了聖蹟城。
城內的景象比城門外的宏大更直白地撲面而來。
街道寬得能容八輛馬車並排通行，路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每一塊磚縫裡都嵌著細若遊絲的源紋迴路，走在上面時鞋底能感覺到一股極輕微的溫熱從腳心往上滲。兩側的店鋪比古家之城高了至少兩層，簷角挑著金漆的牌匾，字跡龍飛鳳舞，不少牌匾邊緣泛著源紋的微光，顯然是附著過術法的招牌。空中偶爾有幾道流光劃過——有人在御器趕路，速度極快，從城西到城東不過數息便不見蹤影。
“聖蹟城不算蒼茫大陸最大的城，”綠蘿邊走邊說，懷裡抱著縮成一團的冰藍小鳥，“可它是最近接聖蹟之地的一座。來這裡的人，十個裡面有八個都是衝著聖蹟之地去的，剩下兩個是做那些人的生意。”
李子辰看了看街道兩側那些擠滿了人的店鋪，其中不少掛著“源紋定製”“丹液現淬”“天材地寶收購”之類的招牌，門前排著長隊。他默默將那些位置記在心底，然後繼續向前走。
綠蘿領著他們穿過三條主街，拐過一座雕著九頭異獸的噴泉廣場，在一棟金碧輝煌的樓閣前停了下來。
那樓閣佔地極廣，正面寬逾十丈，朱漆巨柱從地面直抵三樓簷角，每一根柱子上都盤著一道浮雕巨龍，龍鱗以金箔貼成，在午後的日光下灼灼生輝。樓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漆牌匾，上書三個大字：“驕子樓”。字跡筆劃厚重，每一筆都像用刀鋒刻進去的，邊角處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源氣餘韻，顯然書寫者至少是太初境以上的修士，將一絲源氣融入了墨跡之中，經年不散。
門前有兩名守衛。一人矮壯，一人高瘦。高瘦那人穿著鐵灰色的甲冑，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刀鞘上嵌著兩枚碧綠色的玉石，像是某種品階不低的法器。他正靠著門柱剔牙，懶洋洋的目光掃過來往行人。矮壯的那個則雙手抱胸，站得筆直，目光炯炯地盯著每一個想要靠近樓門的人。
綠蘿走上去，在那矮壯守衛面前停住，仰頭看著他：“我，萬獸王朝的。”
矮壯守衛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那隻正探出腦袋的冰藍小鳥上，又移回來。他的臉色從方才的冷硬變成了客氣的微笑，側身讓出一條路：“郡主請進。”
綠蘿點了點頭，大搖大擺地往裡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李子辰招了招手：“跟上跟上。”
李子辰邁步往前走了兩步，矮壯守衛的視線便移到了他身上，那層客氣的微笑沒有立刻收回去，卻已經變淡了，像一層被風吹薄了的漆皮。他的目光在李子辰身上掃了一遍——玄色勁裝，邊角有些磨毛了；肩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看不出品種的小獸；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乾坤囊，可裡面透出的源氣波動稀薄得近乎可以忽略。他皺了皺眉，伸手攔在了李子辰面前。
“這位，”他開口，嗓音比方才對著綠蘿時粗了一個調，“驕子樓有規矩，非驕子不得入內。”
旁邊那個高瘦守衛也停下了剔牙的動作，偏過頭打量了李子辰一眼，嘴角挑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將一根草棍從嘴邊拿下來，在指尖轉了轉：“這位兄弟，看起來沒什麼源氣波動啊。你身上那隻小獸倒是有點意思，可那是獸不是人，驕子樓看的是人的修為。”
門口附近幾個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修士不約而同地停了話頭，目光紛紛投了過來。不遠處一個挑著貨擔的小販也駐足觀望，朝旁邊的人低聲嘀咕了一句：“又來一個被蕭羅攔下的，看這穿著，怕是要吃癟。”他旁邊那人卻搖了搖頭，目光在李子辰肩頭那隻灰毛球上多停了一瞬：“不好說。你看他那隻獸，品相看不透。”他的話不大不小，引來了旁邊幾道目光的追加打量，又在李子辰那身磨毛的勁裝上停留片刻，隨即各自收回，靜待結果。
李子辰站在那矮壯守衛面前，看了看他伸出來攔住去路的那隻手掌，又抬頭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那表情裡有審視，有輕慢，有一種長年守在驕子樓門口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後養出來的、對“沒資格”之人的不耐煩。
他收回目光，面色平淡，像是沒有聽見那番話。然後他上前邁了半步，右臂抬起，一拳平平推出。
沒有源氣外放，沒有招式名稱，沒有任何多餘的準備動作。他只是握了握拳，將肉身中積攢了數月的力量從肩胛到肘彎再到拳面，在不到半息的時間裡層層遞進地推了出去。暗金色的源氣沒有溢位體表，全部封在肌肉和骨骼之間，讓那一拳的力量比尋常催動源氣時更加集中、更加凝實，像一根被壓到極致後鬆開的鐵簧，所有的蓄力都在碰觸的那一點上炸開。
驕子樓二樓臨窗的一張桌旁，一個正端著茶盞的白髮青年忽然停下了遞向唇邊的動作，目光從視窗落向樓下那道玄色身影，端著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身旁的同伴低聲問：“怎麼了？”白髮青年將茶盞擱回桌面，眼底掠過一絲審視：“樓下有人出手了，力道不小，壓著源氣沒放，但那一拳的分量……天關境中期以下的肉身挨實了，站不起來。”他同伴探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只來得及看見一道玄色身影推拳的殘像，便聽見了樓下傳來的悶響。
矮壯守衛眼疾手快，雙臂交叉在胸前格擋。他的甲冑表面亮起一層淡黃色的源光，顯然是常年應對突發狀況的護體術法。可那道源光在李子辰的拳面觸到他的前臂甲片時，像一層薄冰被重錘砸中，從中心向四周碎裂，光芒四濺，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
他的雙臂被那股巨力向後推去，帶著他的整個上半身一起倒飛，雙腳離地，在空中翻了大半圈，後背重重撞在驕子樓門前的臺階上。那臺階是上好的青岡石砌成的，比尋常石材堅硬數倍，可在那人背部撞上去的瞬間，石面上被磕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凹坑，碎屑四濺。他的頭盔歪了半截，口鼻間溢位一縷殷紅的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臺階的碎石屑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雙手撐著地面試圖發力，可手臂還在發抖，撐了兩次都沒能撐直。他抬頭看向李子辰時，眼底的輕慢已經褪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驚駭——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戰慄感，和他方才從那一拳上感受到的、隔著甲冑和護體源氣仍然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的力道，是同一種東西。
李子辰收回了拳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指背上連一道紅印都沒有。然後他抬眼看著臺階上那個還在試圖撐起身體的守衛，開口問了一句，嗓音不高不低，像是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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