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子樓裡的喧囂在午後的日光中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李子辰喝完第三杯微苦回甘的茶之後，將茶盞擱回桌面，站起身，把肩上那團還在睡的吞吞扶穩，轉頭朝夭夭和綠蘿偏了偏頭。
“走吧，去玄紋殿。”
三人走出驕子樓時，門口臺階上那個被一拳轟出來的凹坑還在，碎石屑已經被人掃到了一旁，可那道裂痕依舊醒目地嵌在青岡石面上，像一道被烙上去的印記。矮壯守衛已經不在了，換了一個生面孔站在門側，目光掃過李子辰時快速掠過，沒有多停，也沒有開口。
聖蹟城北面的街道比城中心略窄一些，卻也更加安靜。兩側的店鋪從酒樓茶肆變成了售賣符紙、源紋刻刀、獸骨丹瓶之類的專營鋪面，貨物擺在門前的木架上，標價以源晶為單位，數字比古家之城那些鋪子貴出將近三成。偶爾有揹著長刀或負著劍匣的修士從三人身旁匆匆走過，步履帶風，衣襬翻卷，沒有人側目多看一眼——在這座城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穿過三條橫街，再繞過一片以灰白石柱圍成的圓形廣場，玄紋殿的輪廓便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那是一座不高的殿宇，只有兩層，簷角平直，沒有過多的雕飾，灰石牆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痕，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深色。殿門寬約三丈，以兩扇厚重的黑鐵門板閉合，門面上鑄滿了細密繁複的源紋，那些紋路一層疊著一層，像無數只緊緊扣合的手掌將整座殿門封得密不透風。門頂上方懸著一塊石刻匾額，上書“玄紋殿”三字，字跡樸拙，比驕子樓那塊金漆匾額低調得多，卻透著一股更沉的氣息——像某種蟄伏了太久的東西，表面積了灰，底下壓著的分量卻一分不少。
殿前的石階上已經站了十餘人，三三兩兩地散立著，彼此之間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有人負手而立望著殿門，有人倚著石柱閉目養神，也有人正低聲同身旁的同伴交談，偶爾抬手指一指殿門上的某段紋路，說一句什麼，對方便跟著點頭或搖頭。那些人的衣飾各有不同，源氣波動也層次各異，但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共通的東西——那種微微繃著的、像弓弦已經被搭上了箭的預備感。
李子辰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灰袍揹負黑劍的身影。他收回視線，暗自將這念頭擱下，腳下沒停，朝殿門前的石階走去。方才入城人流繁雜，沿途掃過無數往來修士的身影，卻始終未見那道灰袍背影，想來那位路痴劍客又不知拐去了城內哪條岔路，短時間怕是難以碰面。
綠蘿走到石階前停了下來，仰頭看了看殿門上那些密匝匝的源紋，眨了眨眼：“這些紋路……怎麼跟我在古書上看到的有些像。”
夭夭沒有說話，只是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門面正中那道最粗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李子辰上前，站在殿門前三階的位置，沒有立刻去碰門。他伸手將肩上那團睡得迷迷糊糊的吞吞抱下來遞給夭夭，然後走近鐵門，右手懸在門面上一道突出的紋路上方，掌心朝下，沒有貼上，只是貼近了大約一指的距離。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底下有一股極緩的源氣在流動，像是某種沉睡中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一呼一吸，均勻而穩定。那些紋路層層巢狀，最外層是一條首尾相接的圓形軌跡，中間交纏著數道曲折的線條，每一段線條的轉折處都嵌著一枚細小的凹槽，像是用來承接某種特定印記的。
“這扇門需要認證。”身後有人開口，聲音不高，是一個穿著墨綠色短打衣衫的年輕修士，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正朝這邊走過來，“需要將一縷自身神魂烙印注入那道主紋的起始端，門上的紋路會自行讀取你的修為層次和身份來源，匹配透過才能推開。”
李子辰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年輕修士見他望過來，微微聳了聳肩，沒有再多說，只在自己那扇門面前站定，伸手按上門面一處位置，掌心貼合的瞬間，門上紋路從接觸點開始亮起一圈淡綠色的光，沿著紋路向外蔓延了約莫一尺，便停住了。他收回手，退後半步，那扇鐵門上的紋路在一明一滅後緩緩暗下去，門扇卻沒有開啟。
“沒過。”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他轉身走下石階，腳步不快不慢，從李子辰身旁經過時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便沿著來路離開了。
李子辰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門上。他抬起右手，掌心貼向那道主紋的起始端，暗金色源氣從丹田湧上，在掌心匯成一股極細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魂力流，透過皮膚滲入門面的鐵質之中。
那些紋路在他掌心貼合的一瞬，彷彿從沉睡中被驚動了。最先亮起的是主紋的起始端，一圈暗金色的光芒從接觸點向外擴散，沿著主紋的走向緩慢推進，像火星順著浸了油的棉線向前攀爬。那光芒的擴散速度不快，卻極穩，每一寸紋路點亮之後都會短暫地閃爍兩下，像是某種校驗的過程，確認他注入的魂力與門內預留的識別法陣匹配之後，才將光芒繼續向下傳遞。
一圈。兩圈。三圈。紋路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從外圈到內圈，從邊緣到中心，暗金色的光芒在鐵門表面交織纏繞，像一張正在被緩緩織成的網。李子辰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力正在沿著那些紋路的走向被牽引、拉伸、鋪展，像一條被捲入了水流的絲線，正在被那道沉睡的陣法仔細打量、翻閱、稱量。
終於，最後一圈紋路被點亮了。整面鐵門上所有的源紋同時亮了一瞬，光芒從門的中心向四周炸開，然後又急速收攏，像一聲無聲的、被壓縮到了極致的震盪。鐵門內部傳出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厚重得像有幾十根鐵栓同時從門閂處被拉回了牆體內。
然後門緩緩向外敞開了。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要暗一些。日光從殿門湧入，只照亮了進門處幾尺見方的地面，再往裡便隱入了一片沉沉的昏暗中。李子辰收回貼在門上的手掌，掌心殘留著一絲被紋路灼過的溫燙感，正在緩慢消退。他回頭看了夭夭和綠蘿一眼，夭夭已經跟了上來，綠蘿也抱著冰藍小鳥走近了，吞吞被夭夭遞迴他肩上。
三人並肩邁過了玄紋殿的門檻。
殿內的空間比想象中要大。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以辨認出大殿兩側立著數根粗壯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與殿門同源的紋路，那些紋路在昏暗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像一根根豎立的、半明半滅的燈芯。大殿正前方的牆壁上嵌著一塊巨大的圓形源紋陣列，陣列中央有一道拇指寬的凹槽，凹槽邊緣泛著一層溫潤的玉質光澤。
殿內並非空無一人。左側的角落裡站著兩道身影，一高一矮，正在低聲交談什麼。李子辰進門時，高個子那人側過頭來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右側靠近柱子旁，一個獨坐的身影正在將幾枚玉符排列在膝頭的地面上，像是在比對符面上紋路的差異，動作專注而細緻，連頭都沒有抬。
沒有守衛，沒有執事，沒有迎上來詢問“有何貴幹”的人。整座玄紋殿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殼，只剩下牆壁上那些還在發光的紋路在緩慢地、持續地呼吸著。
綠蘿壓低聲音：“據說認證需要走到那面圓陣前面，將源氣注入凹槽，陣盤會自行判斷你是否具備進入聖蹟之地的資格。”
李子辰點了點頭，邁步朝大殿正前方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帶起一聲低沉的、被四壁反彈回來的迴響。那些聲音從他身後追上來，又在他前方消散，像一層被剝落的殼，一層一層地落在了他走過的路上。
他在那面圓形源紋陣列前站定。陣列比他高出一個頭，正中央那道拇指寬的凹槽水平橫貫陣盤中心，邊緣的玉質光澤在昏暗中微微流轉，像一隻合攏了許久的眼正在等著被喚醒。他伸出右手，將掌心貼合在凹槽表面，暗金色的源氣從掌心湧入，像一道被擰開了閘門的水流，沿著那道縫隙向陣盤內部灌入。
陣盤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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