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手一顫縮回去。她眉心那道豎痕方才已經亮起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寒光從縫裡透出來。神府威壓還在頭頂罩著，那層壓制的力量一刻不停地往她周身滲，眉心那道封印像被持續捶打的薄冰，裂紋在那短暫幾息裡又蔓延了兩道。武煌那一拳的拳風餘波掃過來時，她整個人被衝擊力晃了一下，封印的裂縫也跟著又撐開一毫。李子辰看出來了——她撐不住第二下了。神府境的鎮壓靈力刺激封印一次就裂了三道口子，再來一次她眉心那東西隨時可能透出來。他不清楚透出來會怎樣，但天天從沒跟任何人講過那道痕的來歷，他只知道她孃親手封進去的時候說過一句：能不動就別動，動了你收不回去。
那一握把天天的手拉住了，她眉心裂縫裡溢位的寒光被她的靈力壓回去，緩緩收斂了。但裂紋還在，明晃晃的三道細線橫在眉心，短時間消不下去。
綠蘿回頭瞪向上方高臺。吞吞不知何時躥到了隊伍最前面，那副圓滾滾的身子已經弓起來，喉嚨裡滾出低沉咕嚕聲，毛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變硬，獠牙從嘴角翻出來，瞳孔豎成一條線——兇獸化已經開始，只差最後一步就收不住了。
吞吞。李子辰用帶血的手撐了一下地面想站起來，胳膊抖了兩抖沒撐住。左丘青魚一把拎住他後領把人拽直了，他半靠在那口大劍上喘了兩口氣，聲音不高但吞吞耳朵轉了轉，豎瞳裡的兇光定住了，變深的毛色停在了中途，獠牙緩緩縮回去一半。
吞吞的毛色停在半灰半白之間，爪子沒伸。爪鞘裡那截半寸長的黑指甲始終沒彈出來。也就是說，它剛才那一下還不是全力。這玩意兒要是真的徹底爆開是什麼樣子，李子辰沒見過。但他記住了那個弓背的弧度。
然後那道威壓又來了。
比方才更重，更沉，像整片天扣下來壓在每個人頭頂。吞吞剛剛豎起的毛髮被硬生生按了回去，喉嚨裡的低吼變成嗚咽。綠蘿那三張療傷符紙光芒暗了，整個人彎了腰。左丘青魚抱著劍抵在地上撐住身體，指節捏得發白，劍鞘裡又傳出了一聲悶響——比方才更沉，像某根弦被拉到了極限。她右手屈指在劍鞘側面彈了一下，彈得很重，那聲音才勉強壓住。
半空中六道懸坐的身影裡，最中央那位一直閉著眼的白袍老者終於睜開了眼。他睜眼時，目光先在武煌立身之處停了半瞬——極短，短到大多數人注意不到。然後才移開，平視前方霧河，淡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整座石臺上所有人的耳朵，清清楚楚：
聖蹟之地前，不得私鬥。再犯者，命牌先碎。
說完閉眼。壓力沒有撤，只是一直懸著。
右前方石墩旁邊，一個灰鬍子的老頭修士眼皮跳了一下。他看清了那道赤紅拳光的凝實程度——天關境後期全力一擊，沒有留力。老頭目光往武煌身上移了一瞬，又往角落那個被砸進石墩裡的年輕人身上移了一瞬，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武家的背景、聖宮的指名，這一拳是立威也是封口。但他轉頭跟旁邊的同伴低聲說了句：天關境後期打一個五品，不留手……這仇結得有點太早了。
石臺另一側，兩個看起來不到二十的年輕散修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幕。其中一個攥緊了拳頭，另一個把他拉住了，小聲說了句。看見李子辰滿手是血撐著石墩站起來的時候，攥拳頭那個別開了頭，沒再看下去。他認得那個被打飛的人，昨天在客棧巷子口，那個人把自己的乾糧掰了半塊餵過一隻野貓。他不認識武煌，但記住了那道金色背影和這一拳的力道。
武煌立在原地，姿勢沒變過。錦袍上一絲褶皺沒有，負手站在那兒，目光落在遠處霧河上。旁邊一名世家子弟湊近半步低聲說了句：武兄，使者那邊……武煌沒轉頭，嘴角幅度極淺地勾了一下：開了口就行了。真碎我命牌，方才就該碎了。那人閉了嘴退後半步。從頭到尾武煌沒往李子辰方向看過第二眼。
石臺上安靜了。陸續有人轉回頭去，不再看這個角落。
李子辰靠在左丘青魚的劍鞘上，把滿手的血糊在袖口，一滴滴順著指尖往下淌。他低頭看自己的雙臂。玄蟒鱗從肘到腕碎了七成，剩下幾片完好的也翹了邊，邊緣滲著發黑的血珠。這道鱗甲是他花了半個月用靈力一層一層養在皮肉底下的，碎了就沒法原地補。沒有玄蟒鱗的肉身，在裡頭跟人近身對拳等於拿骨頭撞鐵板。接下來每一場近身纏鬥，雙臂都成了最脆的地方。
他望著武煌那道金色背影，腦子裡把方才那道拳光凝聚前那半息的停頓——靈力運轉所需的時間，不是猶豫——刻進了記性裡。不管那半息是因為什麼，他記住了那個節奏。
天天跪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輕輕顫，右手按眉心按得緊緊的。綠蘿把最後一張止血符按在他手臂裂開的鱗片傷口上，罵了句髒話。左丘青魚把劍重新揹回身上，騰出一隻手扶住他肩膀，劍鞘貼著他後背，那劍鞘裡又嗡了一聲，這次持續得長了點，像劍身自己在鞘裡蹭了一下。左丘青魚拿手背敲了一下劍鞘側面，那聲音才止住。
李子辰把嘴裡的血吐乾淨，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站直了。大龜甲紋徹底暗了，這道防禦源紋用掉了。蟄雷紋還貼在心口，沒用過。
他邁了一步走到石臺最前端。目光掠過高臺上的武煌，掠過霧河，掠過河對岸翻湧的白霧，然後落在石臺下方那一排十張長案上。每張案上擺著一摞空白的玉牌和一隻小銅碗。六聖宗的弟子正挨個核驗身份，修士走到案前，咬破指尖擠三滴血落進碗裡，碗底的紋路一紅就亮了，旁邊的人取一枚空白命牌，滴血上去刻上名字。命牌成，人才有資格踏上傳送陣。
輪到李子辰時，他拿匕首在食指上劃了一刀。血剛滴進碗裡，碗底紋路亮了一瞬就暗了，核驗弟子頭也沒抬遞過命牌。他把血按上去，牌面上浮出他名字的紋路，冰涼涼的，貼在掌心微微發沉。這塊東西碎了，他就死在聖蹟裡頭。他看了一眼，塞進懷裡貼身放好。
身後響起此起彼伏的驗牌聲。
霧河在這一刻動了。那層蓋了幾十裡的濃霧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寬，像一扇門從裡面被人推開了。河面上六道靈力凝成的橋從六座石臺前端同時伸出去，橫跨聖河，落在對岸霧門的入口處。
傳令官的聲音第三次響起來：命牌已驗者，入橋！聖蹟之開只此一炷香，過時不候！
人群湧動了。最前排的修士踩上那光橋，腳底下靈力一託一送，人就滑了出去，眨眼沒進霧門裡，連個回頭都沒有。後面的人潮水一樣往上湧。
李子辰回頭看了一眼天天。她眉心那三道裂痕已經淡了很多，不湊近看幾乎辨不出來，但細看還有淺淺的印記。她衝他點了下頭，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盡力了。
走吧。他說。
他邁上光橋。左丘青魚跟在他身後，步子比平常慢半拍。她踩上去的時候，劍鞘底部碰了一下橋面，發出一聲極悶的。她平時走路劍鞘磕膝蓋是那種的脆響，這回是——沉，鈍，像壓著什麼東西沒放出來。從石臺到光橋這一小段路，她右手始終扣在劍鞘靠上一寸的位置，四指捏著，指節青白。李子辰餘光掃過，她以前握劍是搭著、攏著，鬆鬆垮垮的。現在是捏著。她在壓那口劍，不讓它動。
天天一腳踏上光橋，橋面靈力裹住她雙腳的瞬間，她眉心那三道裂紋同時亮了一下。不是裂開的亮，是被燙到了。光橋是六聖宗靈力凝成的，跟之前落下來的威壓同源，只是更稀薄，但接觸皮肉時仍然在她眉心跳了一下。她腳底下橋面那一塊顏色暗了暗，又恢復了。旁邊的傳令弟子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天天低頭走快了兩步，右手捏著眉心皺緊了眉頭。身後的李子辰看見了，橋面顏色暗的那一瞬他也看見了。他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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