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辰》第140章 聖跡之地(1)

作者:李正軍·1天前

霧門在白光中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天光被截斷時,李子辰感覺腳下踩空了一瞬——那種失重感只持續了半息,隨即四面八方的白霧像活了一樣朝他湧過來,裹住四肢,塞住口鼻,鑽入耳孔。他下意識催動源氣護住周身,但靈力的流轉在霧裡變得遲鈍黏稠,轉一圈要費尋常三圈的力。

耳邊的聲音在迅速消失。綠蘿罵罵咧咧的話被霧吞了一半,只剩一個字拽在尾巴上;天天喊了一聲,聲音像隔著三層棉被;左丘青魚那口劍鞘磕在什麼地方,咚的一聲之後就徹底安靜了。

然後霧裡有什麼東西在拽他。不是人的手,是某種鋪天蓋地卻又無形的力場——像一隻巨掌從四面八方同時握緊,把他整個人往一個方向擰著拽。天旋地轉。視野裡只剩下灰白色的流動和偶爾閃過的一兩絲靈力殘光,分不清上下左右。五臟六腑被那股力攪得翻了個個兒,他胃裡一陣翻騰,咬住後槽牙硬壓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絞擰的力道忽然鬆了。整個人像被從高處丟了下來,後背重重砸在實地上——硬的,涼的,帶著一股泥土混枯草的澀味。他悶哼一聲,眼前黑了兩息才緩過來。

後背砸上地面的那一瞬,他胸口貼著的蟄雷紋符紙猛地燙了一下。像一塊冰涼的鐵皮忽然被扔進了溫水裡,溫度從符紙中心往四面擴散,貼著皮肉的那一面發燙,癢中帶著一股細微的酥麻,從胸口沿著經脈往四肢末端爬。符紙上那三道弧光紋路在他衣襟底下隱約閃了一閃,像在回應什麼。

李子辰摁了一下胸口,掌心隔著衣料按住符紙,那陣酥麻緩緩退了,但符紙的溫度沒有完全降下去,始終比他的體溫高出一截,像一粒剛捻滅的火星還留著餘熱。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關節咔咔響。喉嚨裡還泛著那股鐵鏽味,雙臂上的傷口在落地時又震裂了幾處,血洇透了袖口,黏在皮膚上。他先確認胸口的蟄雷紋符紙還在——在,燙著,隔著衣料都能摸到——又摸了一把腰側綠蘿塞給他的攻擊符。兩塊都在。命牌貼在懷中,冰涼沉手,沒碎。

然後他掃了一圈周圍。

天天摔在他右邊三丈遠的地方,趴著,背上的衣袍蹭破了一塊,露出底下隱隱發光的皮膚紋路。她眉心那三道裂痕此刻是暗的,沒有異動,呼吸平穩,只是暈過去了,無大礙。

綠蘿靠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樹坐著,腦袋往後仰著,嘴角掛著一點沒幹的口水,睡過去了。

吞吞蜷在天天腦袋邊上,耳朵卻死死貼在頭皮上,沒豎起來,鼻尖微微抽了兩下又停住了,像是在嗅什麼又不敢深嗅。毛色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淺灰,但脊背那一溜的毛根根豎著,沒倒下去。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比平時急促半拍。

左丘青魚站在所有人最遠的地方。她落地最穩——單膝跪地,那口劍豎著插進地面,兩隻手疊按在劍柄頂端撐住了全身的重量,膝蓋都沒彎到底。看見李子辰醒過來,她拔劍站起身,把劍收回背上,朝他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背過身去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沒說話。但她轉身的時候,眼底壓著一層極濃的戒備——那雙眼睛掃過荒原邊緣每一道褶皺,像在數一種看不見的活物。她背上那口劍鞘始終繃著極細的顫音,從落地到現在沒有斷過,像一直被人拿指甲彈著。劍比她先察覺到了什麼。

李子辰把天天和綠蘿依次拍醒。天天醒來的第一反應是抬手摸眉心,指尖按了按,確認沒裂開才鬆了口氣。綠蘿醒得很快,醒過來就蹲在地上翻自己的符袋,清點了一遍才站起來。

到了。天天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朝四周看了一圈。

他們落在一片開闊的褐色荒原上。地面硬實,覆著一層暗紅色的細砂土,踩上去微微下陷,抬腳時砂土從鞋底簌簌滑落。遠處有幾叢低矮的灌木,葉子又厚又小,顏色發黑發紫。更遠處有山,但山形模糊,輪廓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淡了一樣,融在青灰色的天幕裡看不真切。

空氣乾燥、涼薄,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礦物味道。靈氣很稀——比石臺上承受威壓時還稀。但李子辰能感覺到,那層稀薄的靈氣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湧動著,像深水下的暗流,若隱若現的,捉摸不定。胸口蟄雷紋符紙的溫熱一直沒散,像一根細針紮在皮肉裡不拔出來,時刻提醒著他:這片土地認得這道紋。

這裡靈氣不對。綠蘿說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李子辰沒接話。他低頭翻了翻腳邊的沙土。顏色發暗,顆粉比尋常沙土細得多,捻在指腹上有輕微的熱感——不是溫度上的熱,是靈力殘餘被碾碎時散發的那種觸感。跟聖蹟城窗臺上的灰不一樣,跟異聞錄裡荒原之土的描摹也不完全一致。他還沒摸到這片區域確切的位置。

他正要開口說話,頭頂天幕忽然亮了。

六道光柱從天穹正中央炸開,比石臺上見過的更粗、更烈,像六根燒紅的鐵柱捅穿了天幕直插下來。光柱落地的位置在極遠處,遠到幾乎看不清,但那六束光的顏色和紋路他一輩子都不會認錯——六聖宗使者。

其中一束光比其他五束都要粗壯,落地之後光柱沒有立即消散,而是在原地持續燃燒了片刻,才緩緩收攏、凝聚、縮小,最終化作一道盤膝懸坐的人影,浮在遠方半空中。那是聖宮使者的位置。

李子辰望著那道最粗的光柱,目光沉了沉。那個白袍老者方才在石臺上睜眼說不得私鬥,卻對武煌當眾出拳視若無睹,只輕飄飄一句警告了事。他不用猜也知道,對方心裡此刻正對武煌沒能一拳把他打死而惱怒。一個虛境後期的雜魚擋住天關境全力一擊,還活著走進聖蹟——這種事落在聖宮眼裡,就是武煌辦事不牢靠的汙點。

旁邊四束光柱依次收攏,化作四道明暗不等的人影浮在半空。而最後一束光——最細、最暗的一束,落在了距離其餘五束光最遠的地方。那束光落地時不是散的,而是像一瓢水潑下來,平平地鋪開又平平地收攏,安靜、乾淨,不帶任何威壓。收攏之後,一道邋遢的身影從光裡走出來,半蹲在地上,拿煙桿敲了敲鞋底粘的泥灰。

李子辰的眼睛定在了那道身影上。

灰布短褂,捲到膝蓋的褲腿,一雙赤腳板踩著荒原的砂土,趾縫裡嵌著暗紅色砂粒。嘴裡叼著一杆旱菸袋,煙鍋子正亮著一點忽明忽滅的火星。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然後抬起煙桿遠遠地朝李子辰這邊晃了晃——像打個招呼,又像隨口說瞅見你了。

穆無極。

那個酒樓裡討酒喝的赤腳大叔,是六聖宗使者之一。六位神府境強者中站得最遠、最不起眼的那一位。

李子辰心裡那根弦猛地繃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他早該猜到的。密林深處,枯樹朝西第七株。他在心底把這句過了一遍。那晚以為是醉話,如今知道是神府境遞的牌。他先收著,不急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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